天没亮蓝丫就醒了。她坐在屋子中间的地上，手按着浅黄色的地面，仰头看天。
“姐。地面在动。很轻。像有人在底下翻土。”
顾渔翻身坐起来。她把手按在地上。确实在动。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面底下慢慢拱。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南边的石头还散在树底下。她走过去蹲下来看。朝南的石头堆在一起。“种”“收”“晒”“藏”还有几块没认出来的。她把“种”翻过来看底下的根须。根须朝南。她把“收”翻过来。根须朝南。她一块一块翻。朝南的石头根须全朝南。整齐得很。
“蓝丫。朝南的石头根须全朝南。它们排成排往南走。跟朝北的不一样。朝北的根须往西根那边拐。朝南的根须一直往南。南边有东西。”
蓝丫蹲下来看。“姐，往南走是什么？”
顾渔站起来往南看。树港南边是刻字石。刻字石南边是泥地。泥地再往南是光栏。光栏外面是水雾。她看了一阵。“往南是光栏。光栏外头是水雾。水雾后头是什么，不知道。”
她把“种”搬起来。“先拼。拼完了再说。”
她按接口对石头。“种”左边有凹槽。接“收”右边凸边。“收”左边凹槽。接“晒”右边凸边。“晒”左边凹槽。接“藏”右边凸边。四块拼成一排。很长。扁的。顾渔把它立起来看。上面刻着四个字。排在一起。“种收晒藏”。像田埂上插的牌子。
蓝丫蹲下来看。“姐，这块牌子是田的。田里种。收了晒。晒完了藏。一整年的活计刻在一块石头上。”
顾渔把牌子搁在地上。她蹲下来看剩下的朝南石头。还有六块。上面刻的字她认不全。她一块一块摸接口。摸到第三块的时候，桩跑过来了。
“顾渔。土生树说朝南的石头底下根须在往南拽。拽得厉害。它说石头要往南走。往光栏那边走。”
顾渔站起来。“往光栏走？”
“土生树说根须往南拽。石头跟着根须走。拽得急。它说南边有东西在拉根须。”
顾渔蹲下来看“种收晒藏”牌子底下的根须。根须确实在往南伸。绷得很紧。像有人在南边拽。她转头对蓝丫说：“把剩下的朝南石头搬上。跟着根须走。看看它们往哪去。”
两个人搬着石头跟着根须往南走。根须从树底下伸出来。贴着地面往南。过刻字石。过泥地。走到光栏边。根须从光栏底下钻过去。伸到光栏外面去了。顾渔站在光栏边往外看。水雾蒙蒙的。看不清。根须伸进水雾里。还在往南走。
“蓝丫。根须进雾了。石头也进雾。搬进去看看。”
蓝丫有点犹豫。“姐，雾里头没走过。”
“根须领着路。跟着走。”
顾渔搬着“种收晒藏”牌子跨过光栏。脚踩进雾里。雾很薄。踩进去就散了。脚下是泥地。跟树港的泥地一样。她往南走了十步。雾薄了一点。她看见前面有一片地。很平。很宽。跟树干一样宽。地上全是石头。散着。跟西边一样。石头上刻着字。她蹲下来看最近的一块。上面刻着“苗”。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南边的空地散满了石头。石头上全是字。全是田里的东西。苗、秧、穗、谷、米、糠。她往南走了二十步。空地中间有一块大石头。比别的石头大。圆圆的。平的。像磨盘。上面刻着一个字。“田”。
她蹲下来看。磨盘底下有根须。很粗。比西边的根须粗。从磨盘底下伸出来往北走。一直伸到光栏底下。钻进树干。她站起来。“蓝丫。南边是田。散了一地。中间有个磨盘。磨盘是田的中心。根须从磨盘底下伸到树港。树港的根须又伸到磨盘。两边连着。”
蓝丫蹲下来看磨盘。看了一阵。“姐，磨盘上的‘田’字是活的。它在动。很轻。像有人在底下推磨。”
顾渔把手按在磨盘上。磨盘温的。她按着的时候磨盘轻轻转了一下。很轻。转了一寸就停了。她把手收回来。“桩的娘说过她下田。田在门口。门口朝南。南边就是这片地。这片地是田。散了的田。得拼回去。”
她蹲下来对着地面说：“西根。南边的田散着。能拼吗？”
地面安静了一瞬。然后西根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很细。“能拼。南边的石头跟北边的不一样。北边是墙。南边是苗。拼法不一样。墙是边对边。苗是根对根。把根须接上就行。不用对缝。”
顾渔站起来。她把“苗”字石头搬起来。看底下的根须。根须朝北。她找了一块根须朝南的石头。两块搁在一起。根须碰着根须。缠上了。缠紧了。石头中间透出一点白光。很细。然后白光暗了。两块石头连在一起。看不出结果。她蹲下来看。接缝处是平的。根须从底下穿过去。连成一根。
“蓝丫。拼法不一样。根须对根须。缠上了就拼好了。不用对缝。快得很。”
两个人蹲在地上拼。根须对根须。一块一块往上接。拼了一个上午。拼出一片田。不大。一丈见方。中间搁着磨盘。磨盘上刻着“田”。拼好的田地上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绿。很薄。像刚冒芽的草。顾渔蹲下来摸。软的。温的。她站起来。
“蓝丫。拼好的田地上长草了。很薄。可它在长。西根养石头。石头拼回去田就活了。田活了就长东西。”
蓝丫蹲下来看。“姐，这田能种吗？”
“能。有田就能种。可种什么？种子从哪来？”
壳里的桩的娘忽然出声。“顾渔。种子在井里。西边的井。井底有种子。我沉下去之前把种子藏在井底了。井在屋子西边。你去挖井。挖开了种子就出来了。”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南田拼成。根须对根须。田生薄绿。种子藏西井。待挖。”
她合上册子。天已经黑了。绿光从地面渗上来。南边的田绿莹莹的。她站在田中间。手按着磨盘。掌心底下四个鼓声在跳。稳的。她按着听了一阵。然后她站起来。转头对蓝丫说：“明天挖井。挖出种子来。种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