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渔跑回去的时候,缆绳已经绷断了一股。
蓝草号往西偏了三尺。船头翘着,渔站在船头,面朝西,纹丝不动。桩跳进水里,把断掉的缆绳接上新的,往岸上树桩上缠。刚缠好,龙骨底下咯吱一声,缆绳又绷紧了。
“撑不住。”桩拽着缆绳回头喊,“根在底下使劲。比刚才还急。”
顾渔翻上蓝草号,蹲在船舱里把手按在龙骨上。掌心底下有东西在拽。往西。很急。像一个人在底下拉绳子。
她对着龙骨喊:“树港!别拽了!船要翻了!”
龙骨安静了一瞬。然后底物从壳里传声出来,很急。“顾渔。树港说它停不下来。它说西边的根碰到东西了。碰着一块大石头。石头底下有光。它想看看。可石头压着。它自己挪不动。它让你去西边。帮它把石头挪开。”
顾渔把手从龙骨上收回来。她站起来,看西边。那道栏在远处。栏底下黑石码了三层。刻着“西归勿入”。她回头看了一眼蓝丫。蓝丫站在岸边,手里攥着缆绳。站在水里,拽着另一头。
“蓝丫。缆绳系紧。系死了。桩跟我走。”
蓝丫点头。她跑过去把缆绳往树桩上多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桩从水里趟过来,影子湿漉漉的。顾渔把壳揣进怀里。三个人往西走。
走到西栏底下的时候,天快黑了。黑石码的三层还在。顾渔蹲下来摸石头上的字。“西归勿入”。她念了一遍。然后她低头看石头缝。桩的娘从壳里探出头来。“顾渔。石头底下有光。从缝里透出来的。你趴下来看。”
顾渔趴下来。她把脸贴在地上,往石头缝里看。缝很窄。可底下有光。蓝的。跟壳光一样。可它比壳光亮。比壳光稳。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
“桩。把根须伸进去。摸石头底下是什么。”
桩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根须从它手心里钻出来,顺着石头缝往里挤。挤了一截。停了。桩闭着眼摸了一阵。抬头。“石头底下是空的。有光。光是从更底下透上来的。石头底下有一块平的。平的石头上刻着字。根须摸出来了。”
“什么字?”
桩摸了一阵。“第一个字。西。第二个字。归。第三个字。勿。第四个字。入。跟石头上一样。可底下还有。第五个字。破。第六个字。石。第七个字。见。第八个字。光。”
“西归勿入。破石见光。”顾渔念了一遍。她蹲下来看石头。又看桩。“树干的根碰到的是这块石头?底下有光?”
桩点头。“就是这块。树港的根从蓝草号龙骨伸过来,碰到这块石头。石头压着底下的光。树港想看看光底下是什么。它挪不动石头。它让我问你,能不能把石头挪开。”
顾渔蹲在石头前面看了很久。石头码了三层。最上面一层刻着“西归勿入”。底下两层没刻字。她伸手推了推最上面那块。推不动。石头很重。码得严丝合缝。
“桩。你试试。用根须撬。一块一块撬。”
桩把手按在石头上。根须顺着石头缝往里挤。挤到第一块石头底下。使劲往上抬。石头动了。很轻。晃了一下。桩又使劲。石头抬起来一寸。桩把根须往里一送,石头翻了。滚到旁边去了。露出底下第二层。第二层石头比第一层小。桩接着撬。第二块翻了。第三块翻了。撬到第六块的时候,底下露出一个洞。不大。拳头大小。光从洞里透上来。蓝的。很亮。
顾渔趴下来往洞里看。光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了一阵。洞底下是空的。很大。空的。光从更底下透上来。像有人在底下点了一盏灯。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光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像水在流。可它不是水。比水稠。比水亮。
“桩。底下有东西在流。很亮。像水。可它比水亮。”
桩趴下来看了一眼。它看了一阵,抬头。“顾渔。那是树港的根。根里在流东西。从底下往上流。流到根须里。流到龙骨上。流到蓝草号里。”
顾渔站起来。她翻开册子。提笔写:“西栏石破。洞见光。树港根内流物。亮。稠。”
她刚写完,脚底下的地忽然颤了一下。很轻。桩猛地抬头。“顾渔。树港说石头底下是它的根。主根。最粗的那根。从土生树身上伸上来的。根里流的是土生树的东西。树港说土生树在给它喂食。从最底下喂上来。喂了几百年。今天石头挪开了。根露出来了。它说根里的东西流得更快了。”
顾渔蹲下来看洞里。光还在流。比刚才快了。亮得很。她看了一阵。忽然觉得洞底下的光在往上走。很慢。可它在往上走。顺着根须往上走。走到石头缝里。走到地面上。走到她脚底下。
她退了一步。地面上的蓝光从石头缝里溢出来。薄薄一层。贴在地上。她踩上去。脚底温的。像踩在一层暖水上。
“桩。树港在往上走。”
桩蹲下来摸地面。它摸了一阵,抬头。“顾渔。树港的根在往岸上伸。从西栏往东伸。往树港那边伸。它说石头挪开了,根能动了。它在往回走。回树港去。”
顾渔翻开册子。提笔写:“石破根出。流物上溢。树港归。”
她合上册子。天已经黑了。西边那道栏底下的洞还在冒光。蓝光顺着地面往东流。很慢。像一条发光的溪。顾渔站在光里。脚底暖的。她转头对桩说:“回去。告诉蓝丫。树港在往回走。让她把缆绳松了。别拽了。”
桩点头。它往回跑。顾渔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停住。她回头看了一眼西栏。洞还在冒光。可她忽然看见洞旁边那块翻倒的石头上,刻着字的那面朝上。她蹲下来看。“西归勿入”。她念了一遍。然后她看见石头背面也刻着字。刚才没反过来。现在反过来了。她凑近了看。认了半天。认出四个字。
“既入则安。”
她站起来。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开册子。提笔写最后一笔。
“石背刻‘既入则安’。西归勿入。入则安。矛盾。待查。”
她合上册子。天黑了。西栏底下的洞还在冒光。蓝光顺着地面往东流。她站在光里。脚底暖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蓝草号在远处。缆绳松了。船稳了。渔站在船头。面朝西。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