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渔回到树港的时候,蓝光已经漫过来了。
从西栏往东,贴着地面流。很慢。可它一直在流。流到十棵树苗底下,树苗的叶子亮了一下。流到南礁大树底下,树皮上的纹路泛了一层蓝。流到刻字石旁边,石头上刻的回文十七个字全亮了。字坑里的水变成蓝的。
蓝丫站在刻字石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看见顾渔回来,她跑过来。“姐,蓝光流到哪儿哪儿亮。树苗亮了。树亮了。刻字石亮了。影子们站在光里,影子厚了一层。桩的娘从壳里出来了一会儿,站在光里,影子也厚了。”
顾渔蹲下来把手按在蓝光上。掌心底下温的。树港的鼓声在跳。比之前快。比之前重。底下土生树的鼓声也快了。一快一慢。可它们都在往上走。走到地面。走到蓝光里。
“树港在往回走。西栏的石头挪开了。根能动了。它在往东伸。伸回树港。”
她站起来转头看蓝草号。缆绳松了。船稳了。渔站在船头。面朝西。没动。可船不往西偏了。
“蓝丫。缆绳松了之后船稳了?”
“稳了。渔叔没动。船自己稳的。”
顾渔翻开册子看了一眼。上面记着“石背刻既入则安”。她提笔在下面写:“蓝光东流。所过皆亮。影厚。船稳。”
她刚写完,壳里的底物忽然出声。“顾渔。树港说它回到树港了。根从西栏伸回来了。伸到树苗底下。伸到刻字石底下。伸到蓝草号龙骨底下。它说它到家了。”
“西栏底下那个洞呢?还在冒光吗?”
“在冒。可冒得慢了。树港说它把根从洞里收回来了大半。洞底下还剩一截。那是土生树的主根。它不能全收回来。主根得扎在最底下。土生树靠主根站着。主根不动。别的根都能动。”
顾渔站起来。她走到西栏方向看了一眼。远远的蓝光还在流。很慢。细了。像一条快流完的小溪。她走回刻字石旁边。蓝丫蹲在石头前面,手按着回文。
“姐,刻字石上的字在动。字坑里的水在往上冒。很轻。像在呼吸。”
顾渔蹲下来看。十七个字坑里的蓝水一漾一漾。她把手指伸进“根”字坑里。水是温的。她按了一会儿。指尖底下有一种感觉。很轻。像有人在石头里面敲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
“蓝丫。西栏石头上刻着‘西归勿入’。石头背面刻着‘既入则安’。这两句话拧着。一句说别进。一句说进了就安。”
蓝丫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姐,这两句话不是一个人刻的。刻‘西归勿入’的人不想让人进去。刻‘既入则安’的人想让进去的人安心。”
“对。可刻在同一个石头上。正面一句。背面一句。正面朝外。背面朝里。朝外的是给外人看的。朝里的是给进去的人看的。”
蓝丫看着她。“姐,那我们是外人还是进去的人?”
顾渔站起来。她看着西边那道栏的方向。蓝光已经流到脚底下了。薄薄一层。温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树港的根从西栏底下伸回来了。它进去了。它在里面。它在里面看见了光。它说光照得它暖。它把光带回来了。带到了树港。带到了我们脚底下。”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西归勿入。既入则安。两语一石。外内分。树港入之。得光归。”
她合上册子。转头对蓝丫说:“树港进去了。它没事。它把光带回来了。那两句话不拧。是两道门。正面是墙。背面是门。你绕到背面去,就能进。”
蓝丫蹲下来看蓝光。看了一会儿。她把手按在蓝光上。掌心底下蓝光漾了一下。她说:“姐,树港说里面还有。西边光底下还有东西。它说它没走到头。它只走了一截。它说它歇一歇再往里走。”
“歇多久?”
“它没说。它说它累了。根伸了几百年头一回走这么远。它说它得歇。歇好了再往西走。再往里走。”
顾渔把册子合上。天已经黑了。蓝光铺在地上。薄薄一层。温的。她站在光里。脚底暖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五个指头。掌心红了一片。她攥了攥拳头。然后她走到蓝草号旁边。渔站在船头。面朝西。她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渔叔。船稳了。树港把根收回来了。你不用再拽了。”
渔的影子轻轻一漾。它转过头来看了顾渔一眼。很轻。然后它转回去。面朝西。
壳里的底物忽然出声。“顾渔。渔说它知道。它说它站船头是因为它想站。它说它以前在祖船底守底。守完了上来。上了蓝草号。它说它以前面朝西是因为它不知道西边有什么。现在树港把西边摸回来了。它知道了。它说它还站船头是因为它喜欢站着。站船头看得远。”
顾渔笑了一下。“渔叔。你站吧。船稳了。你站多久都行。”
渔的影子轻轻一漾。没说话。
顾渔站起来。她走回刻字石旁边。蓝丫蹲在光里。桩站在水边。锚和帆在棚子旁边磨缆绳。五十三个影子站在十棵树苗底下。脚底下的根须缠着。蓝光从脚底下渗过来。所有影子都厚了一层。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最后一笔。
“树港归。蓝光流东。影皆厚。西洞未闭。树港歇。歇好再西行。既入则安。内藏未探。”
她合上册子。天光大亮。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祖船在浅水里稳着。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旁边。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旁边十棵树苗长到了人高。五十三个影子站在树旁边。脚底下的根须缠着它们的脚踝。安安静静。
顾渔站在树底下。手按着树干。掌心底下树干的鼓声在跳。稳的。底下土生树的鼓声也在跳。慢的。可它们都在跳。都在往上跳。她按着没松手。她在等。等树干歇好了再往西走。等西洞底下那截主根动起来。等“既入则安”后面藏着的东西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