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安了七天龙骨，树长满了。
新枝从龙骨这头爬到那头，刻痕连成一片。船底的木板被根须缠得结结实实。桩松开手的时候，龙骨上的树不再长了。满了。再长就溢出去了。
第八天早上，顾渔蹲在岸边喝粥。蓝丫跑过来，粥碗差点打翻。“姐，船动了。”
“蓝草号动了。船头自己往西偏。缆绳绷紧了。渔叔站在船头，面朝西边。它没动。可船在动。”
顾渔放下碗涉水走过去。蓝草号停在浅水里，船头朝西。平时缆绳松着，船身轻轻晃。今天缆绳绷得笔直。船头往西偏了半尺。渔的影子站在船头，面朝西。阿蓝的调子从船舱里飘出来，比平时急。
“桩。”顾渔喊了一声。
桩从棚子那边走过来。它蹲在岸边看了看船，又看了看缆绳。缆绳系在岸上的树桩上。树桩是活的。根扎在泥里。桩伸手按了按树桩。树桩轻轻颤了一下。
“顾渔。龙骨上的树长满了。树根在往船底外面伸。伸到水里了。树根在往西边探。拽着船往西走。”
顾渔翻上蓝草号。她蹲在船舱里看龙骨。龙骨上的刻树安安静静。可她把手按上去的时候，掌心底下有东西在动。往西。很轻。一直往西。
她站起来走到船头。渔站在那儿。面朝西边。顾渔蹲在鱼旁边。“渔叔。船在往西走。你知不知道？”
渔没回头。它的影子很稳。顾渔觉得它在点头。很轻。
壳里的底物忽然出声。“顾渔。树港说蓝草号龙骨上的树是它刻的。树港的根须刻的。树港的根往西伸。伸到海底。伸到祖船来的地方。树港在找东西。它说它记不清。可它记得西边有东西。它沉下来之前就在西边。它说西边有它来的地方。根往西伸，是想回去看看。”
顾渔蹲在船头看着西边。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祖船在浅水里稳着。再往西，水雾蒙蒙。看不清。她来树港这么久，从来没往西边走过。光栏围了一圈。西边那道栏外是什么，她不知道。
“树港要回去看什么？”
“它说它不记得。它说它沉下来之前在西边待过。它记得西边有光。很亮。比壳光亮。它说它想再看一眼。”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蓝草号龙骨树满。根西伸。拽船。树港忆西有光。欲归看。”
她合上册子。转头问蓝丫：“光栏西边是什么？”
蓝丫摇头。“我来的时候光栏就在了。西边那道栏最远。我走到那儿就回来了。没出去过。栏外面是什么，不知道。”
顾渔蹲在船头想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涉水走回岸上。她走到刻字石旁边，翻开树港录从头翻。翻到最早那几页。上面只记着祖传来。没记光栏怎么来的。没记西边有什么。光栏一直就在。她来的时候就在。她没问过。
她蹲下来对着壳问底物：“树港知不知道光栏是谁立的？”
底物安静了一阵。“树港说它不知道。它浮上来的时候光栏就在了。它说光栏比它老。比祖船老。它说光栏是有人立的。立栏的人可能知道西边有什么。”
顾渔把笔攥紧。“谁立的？”
“它不知道。它说立栏的人没留下话。可它说光栏西边那道栏上有东西。刻着字。它说它以前没注意过。根往西伸的时候碰到了。西边那道栏底下有刻痕。”
顾渔站起来。她转头对蓝丫说：“蓝丫。把桩叫上。我们去西边那道栏看看。”
蓝丫愣了一下。“姐，西边那道栏最远。走过去要半天。”
“半天就半天。蓝草号往西拽。树港想回去看。西边那道栏上有字。去看看。”
蓝丫点头。她去喊桩。顾渔把册子揣进怀里。她把空壳从刻字石上拿下来。壳里桩的娘探出头来。“顾渔。我跟你去。我沉得早。西边的水我可能认得。”
顾渔把壳捧在手里。桩走过来。三个人加一个壳，沿着光栏往西走。
走了半个时辰，水边没了。脚下是泥地。软得很。踩一脚陷半尺。再走半个时辰，泥地硬了。脚下是石头。光栏在右边，弯弯绕绕往西去。栏外面是水雾。看不清。栏里面是树干。树苗、棚子、影子、刻字石，都远远落在后头了。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西边那道栏到了。栏不高。跟别处的光栏一样。蓝光淡淡的。可栏底下有一层黑石。别处的光栏直接插在泥里。这道栏底下垫着石头。黑石头。一块一块码起来。码了三层。每块石头上都刻着东西。顾渔蹲下来看。刻的是字。密密麻麻。跟洞壁上的字一个风格。
她凑近了认。认了半天。认出一个。“西。”
桩蹲下来摸。它摸了一阵，抬头。“顾渔。石头上全是字。排成排。像一句话。可我不认得大半。”
顾渔把壳放在石头上。桩的娘从壳里探出头来。她看了一阵。“我认得几个。这个念‘西’。这个念‘归’。这个念‘勿’。这个念‘入’。”
“西归勿入。”顾渔念了一遍。她站起来。看着西边那道栏。栏外是水雾。懵懵的。什么都看不清。栏上刻着“西归勿入”。希望能回去。可别进去。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西栏有黑石。刻字。西归勿入。”
她刚写完，蓝草号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桩猛地回头。“顾渔。船在拽。缆绳绷不住了。”
顾渔回头看。远远的，蓝草号在浅水里晃。船头往西偏。缆绳绷得嗡嗡响。渔站在船头。面朝西。船在往西走。树港的根在拽。拽它往西。往“西归勿入”的西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