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至保定的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煤烟从老旧车厢的窗缝中钻进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味。宋清扬靠窗而坐,面前摊着一张报纸,目光却越过纸页,不动声色地扫过车厢里的每一张面孔——扛着鼓胀麻袋的商贩,怀抱熟睡幼儿的妇人,倚着座椅打盹的老者,几个穿着半旧军装、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的散兵。
二等车厢比三等略整洁些,乘客也少一些,但同样弥漫着混合了烟草、汗味和廉价香皂的复杂气味。周大壮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一壶茶,双目半阖,仿佛随时会睡过去。但宋清扬知道,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三爷,您说山本会派人来么?”周大壮低声问,嘴唇几乎不动,声音被火车轮轨的哐当声完美掩盖。
“会。”宋清扬翻过一页报纸,“而且不会派小角色来。”
火车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城郊屋舍过渡到连绵的田野。宋清扬注意到,车厢连接处站着三个穿灰色短打的汉子。他们没有行李,没有座位,只是倚着车厢壁,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三人的共同特征:身材精瘦,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处有厚茧。其中一人的腰间衣料微微隆起,勾勒出一个硬物的轮廓。
宋清扬的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周大壮的鞋。周大壮几不可查地微微睁眼,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下,随即重新闭上,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宋清扬继续翻动报纸,心中已有了判断——职业杀手,至少三人。目标不是财物,是人。
他迅速评估了车厢内的环境:二等车厢,四排座椅,中间一条过道,两端各有车门。车窗可以打开,但列车正在行驶中,跳窗风险极大。三名杀手占据了车厢连接处的位置,封住了通往相邻车厢的通道。宋清扬和周大壮位于车厢中段靠窗位置。周围乘客包括一名带孩子的妇孺,一名看报的老先生,以及几名正在打牌的小贩。若杀手发动袭击,这些无辜者将成为障碍,也可能成为人质。
宋清扬对周大壮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三根手指快速变换了两个姿势。周大壮几不可查地微微点头。手势的含义:三人,先发制人,我左你右。
列车开始减速,前方到站保定。车厢内骚动起来,有旅客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车。三名杀手也动了。他们没有下车,而是逆着人流,朝宋清扬的方向稳步走来。步伐不快不慢,呈三角队形,互为犄角。为首一人留着络腮胡,眼神阴鸷,左手插在衣兜中——衣兜鼓起的轮廓,是手枪的形状。
宋清扬放下报纸,站了起来。
大胡子在他面前停住:“宋三爷?”
“是我。”
“有人让我们带您去一个地方。”大胡子的左手从衣兜中抽出,一支手枪的枪口隔着衣料抵住了宋清扬的腹部。与此同时,另外两人从两侧包抄,一人手中滑出短刀的寒光,另一人也将手探向腰间。
“别动。动一下,打穿你的肠子。”
车厢内爆发出几声尖叫,有乘客趴倒在地,有人抱着头往车厢两端逃窜。宋清扬没有动。他的双手垂在身侧,离腰间的枪套还有一掌的距离。他的目光锁定在大胡子搭在扳机护圈上的手指——尚未扣入。
“走。”大胡子用枪管顶了顶宋清扬的腹部,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就在这一瞬间——宋清扬动了。他的左手如闪电般向上托起,抓住大胡子的枪管向上推,同时右手拔出腰间的手枪。
“砰!”
大胡子的手指在惊愕中扣动了扳机,但枪口已被推向天花板,子弹击穿了火车顶棚的铁皮,阳光从破洞中斜射而下。几乎在同一瞬间,宋清扬的枪口已抵住了大胡子的下颌。
“砰!”
第二声枪响。大胡子仰面倒地,鲜血从下颌处涌出,染红了旁边的座椅。
与此同时,周大壮从座位上弹起,一柄短刀从袖中无声滑出,划过右侧杀手的咽喉。那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双手捂住颈部,指缝间鲜血喷涌,颓然倒地。
左侧的杀手反应最快,举枪便要射击。宋清扬侧身一闪,子弹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击碎了车窗玻璃,碎片四溅。他没有开第二枪,而是左手抓住那人握枪的手腕,猛地反向一拧——骨骼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手枪脱手落地。紧接着,右膝狠狠顶入对方腹部,那人剧痛弯腰,宋清扬的枪托随之落下,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那人双眼翻白,软倒在地,彻底失去意识。
从大胡子倒地到第三人昏迷,前后不过五秒。车厢内一片狼藉,乘客们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孩子的哭声与女人的惊叫混成一片。
枪声引来了列车员和两名铁路警察。宋清扬亮明身份,报出北平警察厅某位科长的名号,简单说明了情况。警察看了看地上横卧的尸体与伤者,又看了看宋清扬腰间那支还散发着硝烟味的手枪,没有过多纠缠。
“这几个是土匪,在车上意图抢劫行凶。我是自卫。”宋清扬平静地陈述。
警察们对视一眼,没有深究。宋清扬让周大壮将那名昏迷的杀手拖到车厢角落,用水泼醒。那人悠悠转醒,眼神涣散,待看清眼前的宋清扬,嘴角却勾起一丝诡异的笑意:“别白费力气了……我什么也不会说……”
宋清扬蹲下身,掐住他的下颌:“谁派你来的?”
那人的嘴唇猛地一抿,牙齿用力咬合——咔哒一声轻响。一股微甜的苦杏仁味,从他嘴角逸散出来。氰化物。宋清扬松开手。那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即不动了,脸上凝固着那丝诡异的笑容。
周大壮蹲下,扯开那人衣领。锁骨下方,刺着一行青黑色的字符——不是汉字,不是图案,而是一串数字与日文字母的组合。日本军方的人员编号刺青。
宋清扬伸手在那人身上仔细搜索,从内衣夹层中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展开,是一道手令,以日文书写。落款处盖着山本一木的私章。内容简洁冷峻:“宋清扬若不能生擒,可就地格杀。生死不论。”
火车在保定站停留了许久。警察清理了现场,记录了证词。宋清扬与周大壮被带到站长室问话,半个时辰后被释放。他们没有再乘坐火车,而是在保定雇了一辆马车,继续向西南方向行进——目的地,西安。
马车在黄土官道上颠簸前行。周大壮沉默地赶着车,车轮碾过碎石与车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三爷,山本这是动真格的了。”
宋清扬坐在车篷内,手中握着那张从杀手身上搜出的手令。他将纸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与油墨气息。纸上“就地格杀”四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山本想杀他。但为何此前一直试图活捉,直到此刻才下达格杀令?因为此前山本还想从他口中撬出龙骨的秘密。而现在,山本手中有了那张指向黄帝衣冠冢的古地图,他已不再是必需之人。这意味着——陕西那条线,山本很可能已经亲自出动,或者,他已在途中某个地点设下了更致命的埋伏。
宋清扬将手令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周大壮。”
“在。”
“加快速度。我们要赶在山本之前抵达西安。”
周大壮扬起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鞭花。马匹嘶鸣一声,加快了步伐。马车在尘土中飞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宋清扬撩开车帘,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他从怀中取出那柄匕首,指尖缓缓抚过刀柄上刻着的编号——cL-0717。金属的凉意透过指腹传来,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沉默的确信。
“山本,”他低声说,声音被车轮声与风声吞没,“你要杀我,那就来吧。我在西安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