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沉甸甸地压在院子里,阿九便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昨晚一夜辗转反侧,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宋清远那张扭曲的脸,和妹妹阿朵歪歪扭扭的字迹。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谁?”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惊惶。
“我。三爷让你去书房。”是周大壮的声音,冷硬如铁,听不出任何情绪。
阿九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它。他机械地套上衣服,手指发抖,扣子扣错了两次才勉强系好。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周大壮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如同一尊石像。
“三爷在等你。”
阿九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穿过被晨雾笼罩的院子。脚下的青砖湿漉漉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刃上。
书房的门敞开着。宋清扬坐在书案后,沈清墨静立一旁。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纸条,和一把烟斗。阿九认得那把烟斗——是宋清远随身携带的物件。他的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三爷……三爷我……”
宋清扬没有让他说完,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阿九,你跟了我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我待你如何?”
“三爷对我……对我有大恩。替我解围,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不嫌弃我是个偷东西的小贼。”
“那你为何要出卖我?”
阿九的眼泪夺眶而出,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一下接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三爷……他们抓了我妹妹!阿朵她才八岁!他们说如果我不听他们的,就把她卖到那种地方去……三爷,我不是人!我对不起您!可我没办法啊……”
宋清扬沉默了片刻:“你妹妹叫什么名字?被关在何处?”
“叫阿朵……我不知道关在哪里……宋清远只给我看过一张她写的纸条,是我妹妹的笔迹,她认得几个字,写的是‘哥,我怕’……”阿九哭得几乎说不成句。
宋清扬转向沈清墨:“查一下宋清远近日在城外有哪些窝点,尤其是可能用来关人的地方。”沈清墨点头,转身快步离去。宋清扬又看向阿九:“那张纸条,还在吗?”
阿九从贴身衣襟里颤巍巍地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捧着递了过来。宋清扬展开,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哥,我怕。”笔迹稚嫩,确是出自孩童之手。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这件事,我来办。你妹妹,我帮你救出来。”
阿九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布满血丝:“三爷……您……您不杀我?”
“为何要杀你?”
“我出卖了您……”
“你是被人逼迫的。”宋清扬打断了他,“和那些为了钱财主动出卖主子的人,不一样。”
一个时辰后,沈清墨返回书房:“查到了。城东十里外有一座废弃的砖窑,近日有人出入,宋清远的人在那里出现过。”
宋清扬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沈清墨指出位置——城东十里,靠近官道。宋清扬记下位置,转向阿九:“你妹妹有何体貌特征?”
“瘦小,头发枯黄,右耳朵后面有一颗黑痣。”
宋清扬点了点头,对周大壮说:“带两个人,去那座砖窑。先摸清里面的情况,不要打草惊蛇。找到孩子,立刻带回来。”周大壮领命,转身欲行。“等等。”宋清扬叫住他,“若遇到宋清远——抓活的。”
周大壮郑重点头,大步离去。阿九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三爷,您为什么……为什么还肯帮我?”
宋清扬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因为你还有良心。因为你不是自愿去做的。”
午后,周大壮回来了。他骑在马上,怀中抱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女孩头发枯黄,脸色苍白,右耳后一颗黑痣清晰可见。她缩在周大壮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眼睛红肿,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裳。阿九冲过去,一把抱住妹妹,哭得像个孩子。小女孩也哭了,紧紧搂着阿九的脖子,声音沙哑地喊着“哥”。
周大壮翻身下马,向宋清扬禀报:“砖窑里三个人,全部拿下,捆好了。宋清远不在那里。”
“问出他的落脚点了吗?”
“问出来了。那三人交代,宋清远藏在城西一处宅子里,山本的人也在那里。”
宋清扬将位置记下,没有立刻行动。阿九抱着妹妹,跪在宋清扬面前,额头触地:“三爷,我这条命是您的了。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宋清扬看着他,沉默了几息:“我不需要你的命。我需要你活着。”
阿九愣住了。
“你继续给宋清远送信。但送什么内容,由我来定。”
阿九的眼睛瞪大了:“三爷,您……您还让我当内鬼?”
“不是内鬼。”宋清扬纠正道,“是双面间谍。你表面上替他们做事,实际上替我们做事。他们让你打听什么,你先告诉我;我让你传递什么,你再传给他们。”
阿九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可是……如果他们发现我骗他们,我妹妹……”
“你妹妹从今日起,住在宋宅。”宋清扬打断了他,“没有人能从宋家把她带走。”
阿九看着宋清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保留,只有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力量。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三爷,我干。”
宋清扬让沈清墨带阿朵去后院安顿。小女孩怯生生地拉着阿九的衣角不肯松手,沈清墨蹲下身,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话,她才慢慢松开了手指,跟着沈清墨向后院走去。
阿九站在书房里,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孩子。宋清扬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从今日起,你每日向我汇报一次。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听到什么——事无巨细,全部告诉我。”
“是,三爷。”
“去吧。”
阿九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三爷……谢谢您。”
宋清扬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上。
傍晚,宋清扬独自站在院子里。沈清墨从后院走来,站定在他身旁。晚霞将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暗红色,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三爷,您觉得阿九可信吗?”
“可信。”
“为何?”
宋清扬望着那片燃烧的晚霞,沉默了片刻:“因为他哭的时候,想的是他妹妹。一个为了妹妹可以出卖别人的人,也可以为了妹妹拼上性命。”
沈清墨没有再问。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片晚霞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三爷,接下来怎么办?宋清远还在外面,山本也在暗处盯着我们。”
宋清扬收回目光,转向她:“让阿九传一个假消息出去。”
“什么假消息?”
宋清扬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冷静而果决的弧度:“就说——我已经找到了完整的龙骨。在周口店。”
沈清墨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三爷,您要引山本去周口店?”
“他想要的东西,我比他有资格拿到。”宋清扬转过身,向书房走去,“在周口店,我们和他,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沈清墨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的门内。晚霞的最后一丝余晖褪尽,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紫色的细线。夜风渐起,吹动槐树的枝条左右摇摆。
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在暮色里:“好。那就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