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事件后的第三天,宋清扬在书房里研究周口店的资料。陈墨几乎搬来了所有能找到的与周口店相关的文献,从地方志到地质调查报告,堆满了半张书案。阿九在院子里练功,周大壮在训练护院队,一切看似如常。
但宋清扬注意到了一件事——阿九这几日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说不上来。话比以前少了,眼神有些飘忽,看人的时候总是先躲闪一下,然后再看回来。宋清扬将这些细微的变化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傍晚,阿九说要出去买烟,出了宋宅。一个时辰后,他没有回来。两个时辰后,还是没有回来。天已黑透,阿九依旧不见踪影。宋清扬让周大壮去他常去的地方寻找——烟摊、茶馆、琉璃厂几家小吃铺子。周大壮找了一圈,空手而归。
“三爷,哪儿都找遍了,没有。”
沈清墨走过来,压低声音:“会不会出事了?”
宋清扬沉默了片刻:“不一定。也许是去见什么人了。”他回想起阿九这几日的反常表现,心中已有计较。“不急。等他回来。”
半夜,阿九回来了。宋清扬没有睡,在书房里等他。阿九推门进来,看到宋清扬坐在书案后,明显愣了一下。
“三爷,您还没歇着?”
“等你。”
阿九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目光游移:“我……我去城外溜达了一圈,迷路了。”
宋清扬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如同深潭止水。阿九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下次出门,说一声。”宋清扬开口,声音平淡,“去吧,早点休息。”
阿九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
待他的脚步声走远,宋清扬对阴影中的周大壮说:“从明日起,盯紧他。不要让他察觉。”
翌日,宋清扬在书房中设了一局。他与周大壮“密谈”,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正在门外廊下扫地的阿九听到。
“周大壮,租界保险库那批东西,后天晚上要转移。你多带几个人,务必小心。”
“三爷,转移到何处?”
“城外老宅。那里最稳妥。”
门外,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宋清扬的余光捕捉到——阿九握着扫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周大壮退出书房后,沈清墨低声问:“鱼咬钩了?”
“会咬的。”宋清扬说,“他背后的人,一定会让他去。”
当日下午,阿九又出门了。这次他的借口是去买菜。周大壮换了便服,远远缀在他身后,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阿九没有去菜市场,而是拐进了琉璃厂附近一条僻静的胡同。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左右张望一番,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迅速塞进树干上的树洞中,又从树洞里取出一只灰羽信鸽。
周大壮没有惊动他。待阿九离开后,他走近树洞,摸出了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宋家后天晚上转移文物,地点城外老宅。”
周大壮将纸条放回原处,换上了另一张他预先准备好的假纸条,内容改为:“宋家后天晚上转移文物,地点改为东交民巷租界仓库。”
当天深夜,阿九再次出动。这一次,他没有找任何借口,直接翻墙出了宋宅。宋清扬与周大壮远远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夜色浓稠,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几颗疏星透出微弱的光芒。阿九在黑暗中穿街过巷,步伐熟练,出了城门。
城外三里,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墙坍塌了一半,屋顶长满枯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庙内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昏黄而摇曳。阿九在庙门前停了一下,推门闪了进去。
宋清扬与周大壮无声地摸到庙墙外,从破损的窗棂向里窥视。
庙内只有一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身形瘦削。那人转过身来——是宋清远。他的一只手上还缠着纱布,纱布已经泛黄,边缘带着暗褐色的血渍。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眼窝深陷,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戾气。
“东西呢?”
阿九将纸条递了过去。宋清远展开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城外老宅?他以为换个地方,我就找不到了?”
“清远少爷……”阿九的声音在颤抖,“三爷对我有恩,我……我不想再干了。”
宋清远猛地伸手,一把揪住阿九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阿九的脚尖几乎离了地,脸憋得通红。
“不干了?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山本先生的钱你已经拿了!你要是不干了,我把你做的事全抖出去——你猜宋清扬会怎么对你?”
阿九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宋清远松开手,阿九跌落在地,大口喘息。
“给我盯死他!再出差错,山本先生饶不了你!”
宋清扬从破窗边无声地退下,对周大壮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消失在土地庙外的黑暗中。
回到宋宅,宋清扬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那是当初他为阿九解围时,阿九亲手写下的契纸。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按着一个稚拙的红色指印。
沈清墨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将茶杯轻轻放在桌角:“三爷,查清楚了?”
宋清扬点了点头:“宋清远。他还是不死心。”
沈清墨沉默了片刻:“阿九……您打算如何处置?”
宋清扬将那张契纸折好,放回抽屉:“不处置。”
沈清墨微微一怔:“三爷,他出卖了我们——”
“他是被逼的。”宋清扬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定,“十四五岁的孩子,被人拿住了把柄,又收了钱,已经走不了回头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正浓,远处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鸡鸣。
“我要的不是杀了他,是让他自己回来。”
沈清墨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三爷,您打算怎么做?”
宋清扬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知道——我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我给他机会。”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如同墨色被水渐渐洇开。第一声鸡鸣划破夜空,悠长而清亮,像一柄无形的刀,划开了沉沉夜幕的一角。
宋清扬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际,一动不动。
沈清墨没有再问。她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宋清扬一人。他低头看着那只抽屉——里面并排放着阿九的契纸,那张来自2024年的合影,以及那包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龙骨粉末。
他拉开抽屉,将那张契纸取出,在手中展开,又看了一遍。
“阿九,”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轻轻消散,“我给你一次机会。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