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斤把信封揣进怀里的时候,铺子外面的石板路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的。
陈氏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退了半寸,转身就往后院跑。
“当家的,来人了。”
林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十几个穿短褐的庄户汉子已经堵在了铺子门口。
站在最前面的还是老周。
可今天的老周跟前两天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前两天他带了三拨人,每拨五六个,问的是黄芪什么时候能收。今天他身后站了十五六个人,挑担子的,推板车的,有的板车上还摞着麻袋,麻袋口扎得紧紧的,能闻见药材晒干后那股苦涩的草味。
老周没进铺子。
他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攥着裤腰带,攥得指节都鼓了起来。
“林大夫。”
林启站到门口,和他面对面隔着一道门槛。
老周的嘴动了两下才把话挤出来。
“你跟我说了保底收购的,白纸黑字签了契约。我的黄芪挖出来了两百斤,德盛号不收了你也不收,我卖给谁?”
他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把肩上的扁担往地上一顿,扁担头撞在石板上嗑了一声。
“我家的党参六十斤,晒了三天三夜,翻了十几遍。拿到集市上去卖,人家嫌贵,说德盛号的才几文钱你凭什么卖这个价。我凭什么?我凭的就是你林大夫当初跟我说的那句话。”
他的嗓门大,铺子对面卖馄饨的老头都探过头来看。
林启没有往后退。
他站在门槛上,把十几张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有的脸上是急,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鼓着。有的脸上是怨,嘴抿成一条线,眼神躲着他。还有几个年纪大的站在后头不说话,可那种不说话比说话更重。
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发干,吞了一口唾沫才开口。
“老周叔,我跟你说实话。”
老周盯着他。
林启把两手从身侧放下来,手心朝着人群摊开。
“我的药田还有一个月才能出第一批货。现在手里没有周转的银子收你们的药。”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门口安静了一息。
那个顿扁担的汉子先炸了。
“那你当初干么跟我们签契约?害我们把好好的粮食地改成了药田,粮食不种了药也卖不掉,现在进退不得,你叫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
他的声音在窄巷子里来回弹,弹了两个来回还没散。
后面几个人也跟着嚷起来了,嚷的内容不一样,可每一句里都带着同一个字:钱。
许三斤从铺子里面冲出来,一步跨过门槛站到了林启前面,两条胳膊往两边一张,挡在他和人群之间。
“各位叔伯兄弟,你们消停一下听我说一句。”
嚷声矮了两分,没全停。
许三斤的嗓门比那个顿扁担的汉子还大。
“这不是林大夫的错。是德盛号故意停收你们的药,就是要让你们跟林大夫闹。你们想想,德盛号收了你们十几年的药,说不收就不收,招呼都不打一个,他们才是坏人。林大夫要是不管你们的死活,当初犯得着签那份契约吗?”
老周没有接许三斤的话。
他站在原地沉着脸,两只手从裤腰带上松开了,垂到了身侧。
安静了几息。
老周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可每个字咬得清楚。
“许兄弟,你说的我不是不懂。德盛号不是好东西,我心里有数。可我也得养家。两百斤黄芪堆在家里,烂了就是一堆草。我老婆孩子等着米下锅。”
林启从许三斤的背后绕过来,走到老周面前站住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鼻尖上渗出的汗。
“老周叔,你把药挑到铺子里来,一斤十二文,我当场称当场付钱。”
老周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不是说没银子?”
“差的那部分我去想办法。你们的药我一两都不会少收。”
老周看了他好一阵,看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嚼什么嚼不烂的东西。
“林大夫,我信你。可后面那些兄弟,家里的药加起来两千多斤。你凑得出来?”
林启的喉咙滚了一下。
两千多斤。
按十二文一斤算,将近二十五两银子。
铺子里的流动银子不到三两。
这笔账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变。
他正要开口的时候,人群后面让开了一条道。
一个穿靛蓝窄袖衫的女子从巷口那头快步走过来,步子不急但落地很稳,像踩着鼓点。
秦雁回。
她走到人群前面站住了,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扫了一圈。
“各位,我是闽南医署提举秦雁回。”
嚷声全停了。
十几个药农看着这个不高的女子,有认识她的,有头一回见的。
秦雁回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接着往下说。
“德盛号停收药材的事我已经介入调查了。钱仲和用暂停收购的法子逼你们把怒气撒到仁心会头上,这是他的算盘,不是你们的。”
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方小小的铜印,举到胸前让所有人都看见了。
“仁心会跟你们签的保底收购契约是有效的,一个月之后一定兑现。在这一个月里,你们手里的药材可以先存到医署的官仓里,由我来担保。药材入了官仓就是官府登记在册的物资,不会烂不会丢不会少一两。一个月后仁心会有了银子,按契约价一分不少地付给你们。”
老周看了看秦雁回手里的铜印,又转头看了看林启。
“她说的是真的?”
林启点头。
秦雁回把铜印收回布袋里。
“我用医署提举的印信担保。谁要是不信,可以跟我到医署去看那间官仓。锁是三把钥匙的官制铜锁,一把在我手上,一把在县衙存档,一把由你们药农推一个代表来保管。”
老周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人。
那些人的脸上还带着刚才嚷过的红,可眼神已经变了。
有几个在互相看,有几个在低头想。
顿扁担那个汉子把扁担从地上捡起来扛回了肩上,扛上去的时候嘴巴嘟囔了一句。
“官仓也行。总比堆在家里强。”
老周转回来,冲秦雁回弯了弯腰。
“秦大人,我们信你。”
人群散了。
药农们三三两两地往巷口走,板车轱辘在石板上碾过去,咕噜咕噜地响。
铺子门口剩了三个人。
秦雁回等人走干净了,把林启拉到铺子里面,压着声说。
“我拿印信担保了一个月。可一个月之后钱如果到不了位,你和我一起完蛋。我的官帽子赔上,你的铺子也保不住。”
林启把柜台上的信封拿起来捏了捏。
“我知道。我现在就去写信。”
秦雁回看着他手里那封还没寄出的旧信封。
“写给谁?”
林启把旧信封放回柜台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纸铺开。
“写给一个比钱仲和更有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