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来的时候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季宁这话说出去的第二天，第三次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来。
一直到第七天，老何都没有再出现在萧府门前。
来福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都往巷口那边瞅一眼，连着瞅了三天都是空的。
第四天他把这件事跟季宁说了，季宁正在给杨茂林写信，笔没停。
”不来了就对了。来第三次是求，不来了是换路子。“
千里之外的苏州钱府书房里，钱仲和把第三封准备好的信撕了。
信纸从中间裂开，两半纸飘到案面上，一半盖到了砚台上，一半挂在案沿翘着角。
老何站在书架旁边，手里端着茶盘，茶盏在盘子里被手抖得磕了一下。
”老爷，他不回信是什么意思？“
钱仲和坐在案后，两手搁到案面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划着，划的方向是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来来回回，像是在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划了七八个来回才停了手。
”要么是看穿了我的意图，要么是根本不把我钱仲和当回事。“
他把搁在案面上的那两半信纸捏到一起揉了，丢到脚边的纸篓里。
”不管是哪一个，我都不能再等了。等下去主动权全在他手里。“
老何把茶盘放到案角上，退了半步站着。
钱仲和从案下的抽屉里翻出方敬之上个月寄来的那封信，拆开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很久，纸面带着一股陈旧的松烟味。
他把信搁到桌面上，两根手指压着信纸的右上角。
”让赵文才在泉州办两件事。“
老何往前欠了欠身子。
”第一件，把德盛号在泉州四家铺子的定价再降两成。“
老何的嘴动了一下。
钱仲和看了他一眼：“降到成本以下。”
老何的嘴合上了。
泉州四家铺子的药材如果降到成本以下卖，每天亏的银子加起来少说五十两。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两。
钱仲和把信纸从案上拿起来折好收进了袖口里。
”第二件。同时通知闽南五个县的代收点，从明天起全部暂停收购。不再收药农的药了。“
老何这回没忍住。
”不收药了？药农手里的药堆着卖不出去他们怎么办？“
钱仲和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背对着老何。
”药农卖不出药就会急。急了就要找人说理。找谁说理？找仁心会。“
他的手指在书架的横档上划了一道，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
”仁心会在泉州搞义诊搞药田，跟药农说的好听得很。保底收购，公平定价，不让中间商赚差价。可他们那几亩药田还没出第一茬，拿什么收？拿空话收？“
老何在他身后站着，手垂在身侧，手指搓了两下袖口的布料。
钱仲和转过身来。
”药农手里的药卖不出去了，仁心会答应的保底收购兑现不了。到时候药农上门去堵仁心会的铺子要说法，你说秦雁回和林启怎么应？“
老何想了一阵才开口。
”可这么一来德盛号自己的进货渠道也断了。“
钱仲和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案角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断一个月。一个月够了。等仁心会在药农那边的名声坏了，我再恢复收购，药农只会更感激我。谁在他们最难的时候又开了门收他们的药？还是德盛号。“
他把茶盏搁回去的时候碗底在案面上蹭了一声，声响不大，在安静的书房里听得很清。
”老何，你记住一句话。百姓不看谁说了什么，只看谁在他最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
老何把那句话在心里嚼了嚼，弯了弯腰退出去了。
当天下午，一封加急信从苏州发往泉州。
五天后，赵文才拆了信。
他看完信的时候坐在德盛号后院的账房里，手里的信纸被捏得起了褶子。
伙计在旁边站着等他发话。
赵文才把信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走到药材仓库的门口看了看，仓库里码着满满当当的货。
”从明天起，所有品种全线降价两成。“
伙计愣了一息：“两成？赵掌柜那可就亏了。”
赵文才没理他，接着说。
”通知城外五个县的代收点。从明天起暂停收购。不管药农送来多少，一两都不收。“
伙计的脸变了颜色。
”不收药了？那些药农上个月刚晒好了一批黄芪等着卖给我们……“
赵文才转身走回账房，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以后伙计站在仓库门口愣了好一阵，手里攥着扫把杆子，杆子在手心里被汗浸湿了一截。
消息传开得很快。
第三天，林启正在仁心会铺子里给一个咳了半个月的老妇人开方子，许三斤从外面跑进来。
”林启。“
许三斤的声音没有压低，铺子里等着看诊的几个人都转头看了他一眼。
林启把方子写完递给老妇人，手指在砚台边上蹭了蹭墨渍。
”到后院说。“
后院里，许三斤蹲到石桌旁边，两手搓着膝盖。
”德盛号降价了。所有品种降两成，比咱们给药农保底收购的价格还低一大截。药农手里的药卖到市面上一比价，比德盛号贵了一截，没人买。“
林启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搁到石桌上。
”第二件呢？“
许三斤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有第二件？“
”钱仲和做事不会只打一拳。“
许三斤的嘴巴抿了一下。
”德盛号五个县的代收点全停了，不收药农的药了。老周今天一早赶了两个时辰的路把药挑到城西代收点，铁将军把门。他在门口等到中午，来了个伙计说东家有令暂停收购，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
林启的手指在石桌的桌面上叩了两下，叩的节奏慢，一下比一下重。
”老周找你了？“
”不是找我。是找你。他带了三拨人来，就在前铺等着呢。“
林启站起来走到后院的门口，从门缝里往前铺看了一眼。
前铺的等候区里坐着五六个人，穿着短褐的庄户打扮，脚上的布鞋沾着黄泥。
坐在最前面的是老周，一个五十出头的汉子，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色。
他身旁的几个人有的低着头，有的往柜台那边望，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好是急还是怨的东西。
林启把后院的门打开走了出去。
老周看见他，从凳子上站起来。
”林大夫。“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站了。
林启走到他们面前站住了。
”老周，坐下说。“
老周没坐，手从膝盖上移到了身侧，攥着裤缝。
”林大夫，你跟我说的保底收购，黄芪一斤十二文，我按你的法子种了半年。上个月晒好了一百二十斤，挑到城西代收点去卖，门关着。今天又去，还关着。“
他的喉咙里滚了一声。
”一百二十斤黄芪堆在家里，卖不出去就是一堆草。“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插了一句：“不光黄芪。我家的党参也是，六十斤。代收点不收，拿到集市上卖，人家嫌贵，说德盛号的才几文钱你卖那么贵。”
林启站在那里，五六双眼睛看着他。
铺子外面的街上有推车的吱呀声传进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他看着老周的脸，看着那双攥着裤缝的手，看了三息。
”你们的药我收。“
老周的手松了一点。
”什么时候收？“”明天。你们把药挑到铺子里来，一斤十二文，我当场称当场付钱。“
老周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
”林大夫，你收得了那么多？我们几家加起来四百多斤。“
林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四百多斤药材按十二文一斤，将近五两银子。铺子里的流动银子不到三两。差两两多。
他没有把这笔账说出来。
”收得了。明天辰时你们来。“
老周弯了弯腰，带着人走了。
几个人的脚步声从铺子里踩到石板路面上，闷闷的，走远了。
许三斤从后院绕出来，站到林启身旁。
”你手里没那么多银子。“
林启走到柜台后面，把抽屉拉开，里面躺着一只布袋子，拎起来掂了掂。
”二两七钱。差两两多。“
许三斤蹲到柜台前面，两手抱着头。
”去哪凑？“
林启把布袋子放回抽屉里关上，拿起案上的笔铺了一张纸。
”写信。“
”写给谁？“
林启蘸了墨，笔尖落到纸面上的时候停了一息。
”京城。“
他一行一行地写，写到最后几行的时候笔速慢了下来。
药农已经来了三拨人了，老周带头问我，你说好了保底收购的黄芪什么时候能收。可药田再有一个月才能出第一茬，现在手上的银子撑不住四百多斤的收购量。
笔搁到笔架上的时候墨渍在笔尖上凝成了一滴，滴到了纸面的边角，洇开了一小片。
许三斤凑过来看了看最后那几行字。
”季宁能想到办法吗？“
林启把信纸吹干折好装进信封里，封口用蜡封了，蜡面上的烛油还烫着的时候他按了一下拇指，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
”他想不想得到办法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许三斤等着。
林启把信封搁到柜台上，手按在信封上面。
”钱仲和用停收药材来逼药农找我们麻烦，就说明他知道仁心会现在最薄的地方在哪里。不是医术，不是义诊，是银子。“
他把信封推到许三斤面前。
”明天一早走加急驿道。告诉季宁，钱仲和不打我们的人了，他打的是我们的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