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一个比钱仲和更有钱的人。”
秦雁回听了这句话没有马上走,靠在柜台边上看着林启蘸墨落笔。
“你在泉州还认识比钱仲和更有钱的人?”
林启的笔在纸面上走了两行才答她。
“不在泉州。在京城。”
秦雁回的两手抱在胸前,拇指在臂弯里蹭了两下。
“京城什么人?”
林启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停了一息。
“百川会。”
秦雁回把抱着的手松开了。
百川会三个字她不陌生。当年在北疆军营里缝伤口的时候,军需官嘴里提过这个名字。说是江南最大的商号之一,盐铁布匹药材粮食什么都做,背后的东家姓萧。
“百川会跟仁心会有关系?”
林启把笔搁到笔架上,拿起纸吹了吹墨。
“萧家的产业。季宁的太祖母当年一手创建的。现在的掌事叫萧晚棠,是季宁的堂姑。”
秦雁回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过了两息又张开。
“仁心会是萧家的,百川会也是萧家的。这一家子到底攒了多少家当?”
林启没回这句话,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信今天就寄。走加急驿道的话五天能到京城。加上百川会调银子的时间,半个月之内泉州能拿到周转的钱。”
秦雁回的手指在柜台面上敲了两下。
“半个月。药农的药在官仓里存着,半个月不算长。可你怎么确定百川会一定肯出这笔钱?”
林启把信封的封口用蜡烫了,蜡面上按了一下拇指印。
“这个不归我确定。我只负责把情况写清楚。”
他把信封交到许三斤手里。
许三斤接信封的时候手上沾着半片猪耳朵的油,在裤腿上蹭了两把才接稳。
“加急?”
“加急。到了京城直接送百川会总号,找萧晚棠。”
许三斤把信封塞进怀里,拔腿就往巷口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把剩下的半包猪耳朵也抓走了。
信走了五天。
第六天傍晚的时候,京城百川会总号的后院里,一个穿青灰色褙子的女子正坐在账房的案后翻账册。
萧晚棠今年三十二岁,是萧怀瑾二弟萧怀璟的独女。她十九岁接手百川会,十三年把分号从七家开到了二十三家。
身边的管事叫齐伯,跟了她九年,头发白了一半,账目清得比当铺的掌柜还仔细。
齐伯把林启的信送进来的时候,晚棠正在核对闽南分号上个月的流水。
她拆了信封抽出信纸,从头看到尾。看到中间那几行的时候翻账册的手停了。
药农手里有将近两千斤合格药材滞销,德盛号故意停收,仁心会的药田还有一个月才收。我恳请百川会在闽南的分号暂时代收这批药材。
她把信纸搁到案上,拿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碗里是龙井,泡到第三道了,味淡。
“齐伯,查一下百川会闽南分号的账上还有多少周转银子。”
齐伯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翻了几页。
“闽南分号账上还有三千二百两。上个月进了一批桐油占了八百两,剩下的是日常周转。”
晚棠把信纸又看了一遍,看的是最后那两行。
费用我一个月之后用药田的产出来还。
她把信纸折好搁到一旁。
“拨两千两给泉州,收那批药。”
齐伯的笔在册子上停了。
“两千两?掌事,这笔开销要不要请示京城总号?”
晚棠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百川会后院的花圃,种着一畦晚秋的菊花,黄的白的挤在一起,被傍晚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不用请示。”
齐伯的笔还举着。
晚棠转过身来看着他。
“外祖母当年立下的规矩里有一条,你还记得吧。”
齐伯想了想,嘴里轻声念了出来。
“百川会的银子要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晚棠点了下头。
“眼下穷人吃不上药,药农卖不出药,钱仲和在中间作梗。这就是最该用的地方。”
她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批条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盖上百川会掌事的私印递给齐伯。
“不用林大夫还。这批药材算百川会的采购。仁心会的药材品质有太医院把关,品相好的咱们自己的药铺用得着,品相一般的打散了配到成药里也不浪费。”
齐伯把批条接过来折好收进册子里。
“掌事,钱仲和那边会不会有反应?”
晚棠把案上的账册合上码好推到一旁。
“他要有反应就让他有。百川会做了十几年生意,哪个月不跟人争渠道争货源?钱仲和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齐伯弯了弯腰退了出去。
当天夜里,晚棠去了一趟萧府。
书房的灯亮着。
怀瑾坐在案后看一本旧医案,旁边搁着一碟花生米,吃了大半。季宁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给陈半夏写回信。
晚棠进门的时候把林启那封信搁到了案面上。
怀瑾拿起来看了,看完了递给季宁。
季宁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搁回桌上。
“晚棠姑姑怎么说的?”
晚棠在怀瑾对面坐下来,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花生米搁到嘴里。
“两千两,算百川会的采购,不用还。”
季宁的手搁到案沿上,手指叩了一下桌面。
“仁心会和百川会终于接上了。”
怀瑾把碟子往晚棠那边推了推。
晚棠又拿了两颗花生米。
怀瑾看着她吃花生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你吃花生的样子跟你外祖母一模一样。一颗一颗往嘴里丢,丢得准。”
晚棠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外祖母的本事我学了三成都不到。她要是还在,哪用得着我出这两千两。她一出手,钱仲和的十七家分号全得关门。”
怀瑾靠到椅背上,目光落到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方向。
“你太祖母在天之灵知道了大概会笑。她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种下的种子后来都发了芽。仁心会是一颗,百川会是一颗。现在两颗种子的根须在泉州的土里碰到了一起。”
季宁把写了一半的回信搁到一旁,重新铺了一张纸。
“我再给林启写一封信。告诉他银子的事不用愁了,让他把心思放到药田上去。一个月后那批药材收上来,品质必须过得了太医院的标准。百川会出了银子,不能让人家买到次货。”
晚棠把最后一颗花生米嚼完咽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季宁,还有一件事你得提防。百川会出手帮仁心会的消息瞒不了多久。钱仲和的人要是查到百川会跟萧家的关系,就会知道他对付的不只是一个小小的仁心会铺子。”
季宁把笔搁到笔架上。
“知道了更好。让他掂量掂量,他那三十年的买卖底子扛不扛得住萧家三代人攒下来的家当。”
晚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你外祖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季宁接了上去。
“欠了的,总是要还的。”
晚棠点了下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