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将兽皮纸压在石案上,重新看了一遍海沟的位置。
从东海城往外,先穿过几片常有海兽聚集的深水区域,再绕向海龙族祖地后方,最后才是那条通往龙宫石门的海沟。
图上的几条线看着简单,距离却已经远远超过他平日执行任务的近岸水域。
蓝海澜又在祖地外侧补了三个记号。
“这几处过去都有族人巡视,其中一处靠近海底灵眼,守在那里的人往往一待就是数年。”
陈平安指向西侧。
“绕这里呢?”
“暗流更重,潮汐一变,整片水域都会转向,连熟悉水性的海兽都容易被卷进深处。”
蓝海澜把炭笔放下,看了看他怀里的金鳞。
“它的血脉或许能开门,眼下这副身子,走到门前还得费许多力气。”
金鳞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晃了一下小角,随后又舒服地靠回陈平安臂弯。
陈平安摸了摸它的颈侧。
小家伙跨入二阶才过了这些时日,刚取出的一滴本命精血还在慢慢养回,连一次稍长的出行,都得给它留足休息。
龙宫的事,确实急在后头。
岳承山坐到石案旁,把苏瑶留下的救治玉简与古图并排放好。
“若从外面请一位熟悉深海的金丹修士带路,能走到哪里?”
蓝海澜想了片刻。
“能多几分把握,族地这一关却还得仔细筹谋,蓝沧岳死在城中,族里如今会把旧地看得更紧。”
姜澜羽低头看着图纸。
“娘若亲自回去,他们也会拦?”
蓝海澜轻轻握住女儿的手。
“咱们一家与族中的旧事还在,他们见我血脉恢复,先问的多半就是这份本源从哪里来。”
姜澜羽望向金鳞,神色渐渐沉下来。
蓝海澜又点了点龙宫石门的位置。
“到了门前,里面还有古阵与深水灵压,旧记里甚至提过守宫的龙属生灵,岁月过得太久,如今情形也要进去才知。”
陈平安沉吟片刻。
“前辈觉得,我们到什么境界再去合适?”
“你结成金丹,它长到三阶。”
蓝海澜回答得很郑重。
“有了这个底子,进退才由得自己选,真遇见险处,也有带人退回来的力气。”
陈平安轻轻点头,手指从海沟移到图纸边缘。
苏瑶的名字随之浮上心头。
若请她同行,海龙族祖地外面的几道阻碍自然会容易许多,凭她的见识,龙宫古阵也能多看明白几分。
只是她如今往返于血谷与古封禁之间,行程连镇妖司都很难掌握,自己手里的求援玉符,本来也只能留作生死关头使用。
真要请她远赴海底寻药,得先把姜羽的情况、龙宫线索与其中风险说清。
里面若有龙血、龙属灵植与其他旧藏,同行诸人的出力和所得,也应提前谈妥。
陈平安低头看向金鳞。
小家伙正伸出尾尖,轻轻拨弄他袖口垂下的一根线头。
这些古老龙属资源,往后多半也能助它长大。
他收起心思,转向岳承山。
“前辈,冰封这些日子有变化么?”
“照旧稳定。”
岳承山取出自己另记的玉简,三处冰纹的拓影依次亮起,眉心、心脉与丹田的光泽几乎相同。
“苏前辈给的二十年,从封冰之日算起,如今才过去这一点时日,我们手里还有余裕。”
陈平安仔细比较几道拓影,最终把手掌放在古图旁。
“那就先准备修炼到筑基后期,然后再准备结丹。”
姜澜羽抬头看他。
陈平安继续道:“我先把眼下境界稳牢,慢慢搜寻合适的结丹灵药,金鳞也按它的进境慢慢温养,等我结成金丹、它到了三阶,再一起筹备这趟龙宫之行。”
“期间冰纹若有变化,或寻药的进展耽搁太久,我再去请苏前辈帮忙。”
蓝海澜听完,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的目光停在陈平安脸上,许久才郑重欠身。
“这一路,有劳陈道友。”
陈平安伸手虚扶。
“姜前辈当日在街上替我们开过路,如今这条路,咱们一起往前找。”
岳承山将古图另拓一份,把原图交给蓝海澜,副图递到陈平安手中。
“先查灵药消息,我也问问相熟的同道,龙宫之外若有合适的四阶灵药,一样可以买。”
当然,这种希望其实很渺茫。四阶灵药本就十分稀少珍贵,而四阶延寿与修补根基的灵药更是凤毛麟角!
即便现世,也基本上会被那些使用自封类延缓寿命与灵力流逝的元婴太上老怪给先行一步夺走,基本上不可能邪路出跟四阶灵药相关的消息!
不过,事在人为。哪怕希望再渺茫,不去做又怎么能确定没有结果呢?
蓝海澜点头,又补上族地旧藏中记得的几种药圃纹样,遇到模糊的地方便留出空处,准备养神之后再慢慢回想。
陈平安把副图卷好,收进内侧储物袋。
“岳前辈,晚辈想先留意结丹灵药,还请前辈指点,该从哪几味找起?”
岳承山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丹道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片刻后又取来纸笔。
“我手里有一份结金丹丹方,先替你列出最费时的三味主药。”
老人对照玉简,将三种灵药的名字逐一抄在纸上。
千年朱果,石脉莲,五瓣生灵花。
“这张先作寻药单,药龄、品相与采存的讲究,往后我再细说。”
陈平安接过纸,沿着三个名字看了一遍,郑重折好。
“晚辈会留意。”
临走前,他又问过下一次查看冰纹的时辰,与岳承山约好,随后到冰室前站了一会儿。
姜羽安静封在玄冰中。
陈平安看着那三道稳定的冰纹,轻轻拍了一下储物袋,转身走出洞府。
下山时,陈平安顺手运转了一遍藏息法门。
丹田深处,筑基后期的灵力缓缓收拢,外显气息仍停在中期,经过右臂时,那两处正在愈合的支脉传来一点轻微牵扯。
他随即放缓灵流,将护脉药单取出来看了一眼。
结丹还需要更厚的积累,经脉也得先养牢,岳承山手里的丹道见识,往后正好可以多请教一些。
陈平安记下这件事,把药单重新收好,沿着修整过的石阶慢慢往城中走去。
回到住处时,门边已经坐着一个熟悉身影。
韩铁把重剑靠在墙边,身旁放着一只木箱,靴子上的潮泥已经干了大半。
听见脚步,他抬头望来。
“总算回来了,你那灵兽养得如何?”
“已经稳住了。”
陈平安先在袖下合好灵兽袋口的封纹,随后开启外间石门,让韩铁抱着木箱进去。
箱里放着几枚巡检时换下的旧铜扣,还有一小卷沾了海盐的阵图。
韩铁把图摊开,指向其中一处。
“这枚铜扣跟你说的一样,磨到里层了,换的时候还掉了一块。”
陈平安拿起残件看了看,断面处果然露出一道陈旧裂口。
“石队长带队过去的?”
“老石领前面,我守后边,换上的阵修手脚也快,三处都走完了。”
韩铁又取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你要问的灵药价,沿岸坊集有两家做这生意,青海灵茎得提前订,乌节藤现货倒多。”
陈平安接过,看到纸角还写了店铺附近的街口与招牌颜色,忍不住笑了笑。
“师兄记得仔细。”
“问了就记全,省得你再跑一趟。”
韩铁拉来木凳坐下,解开护腕,右腕上露出一道刚刚结好的细疤。
陈平安看了一眼,去柜中取来常备的愈灵膏。
“又碰上了?”
“浅滩有几头散兽,清了一窝,顺手给这趟巡检添了点进项。”
韩铁接过药膏,往伤处抹了少许,随后忽然说道:“我们可能快走了。”
陈平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宗门?”
韩铁点头。
“海龙族折损得重,外面的兽群也散开了,镇妖司正核各宗援军名册,等几座主阵台与港口修好,就分批送人回去。”
陈平安把残损铜扣放回木箱。
“你的名字也在里面?”
“在。”
韩铁抬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林巧他们还在核,老石继续留这边,第七小队的队长还是他,后续巡防与清剿都归他接着带。”
陈平安沉默片刻,先问刘长老。
韩铁把刚听到的回程安排说了一遍,内陆船队走已经恢复的驻哨水线,途中有宗门金丹同行,伤势尚在恢复的修士会集中安置在较稳的船舱。
听到这里,陈平安心里稍松。
师父这阵子既要养伤,又常替伤员分辨灵药,回到宗门后,身边总算能清静些。
韩铁把木箱挪到案下,又翻出几张临时合队留下的旧物凭条。
“你这里还有两幅分水阵图,走之前交给老石,林巧那边的伤员旧册也要并回镇妖司。”
陈平安点头,从柜中把图册找出来,分别压在需要交接的凭条上。
翻到一半,一张新写的灵药单从副图里滑出。
韩铁瞥了一眼。
“又准备替谁跑腿?”
“这次也有我自己的事。”
陈平安把纸收好,起身去灶边添水。
韩铁朝他背影看了一眼,笑着摇头,将散开的旧图一张张叠齐。
屋里很快升起米香。
蓝玉稻煮到开花,切好的水灵鸡肉顺着锅沿滑下,陈平安用木勺慢慢搅开,又添进几片温和的海生灵草。
韩铁闻到香味,自己从柜里拿出两只旧碗。
其中一只碗沿缺了小小一块,还是两人早些年用过的东西。
陈平安接过来盛粥,热气一冒,韩铁便把护腕往桌角推得远了些。
“走之前,再去你铺里吃一顿。”
“想吃什么?”
“红烧水灵鸡块,分量足些。”
陈平安笑着把碗推过去。
“再加一锅翠参水灵鸡汤。”
韩铁端起粥喝了一口,肩膀舒展开来,随后拿起木勺,指了指桌上的图册。
“那几处阵路,饭后再看。”
陈平安应了一声,也端起自己的旧碗,灵兽袋里的金鳞轻轻动了动,尾尖隔着软布碰在他的腰侧。
他低头抚过袋口,又把那张尚待补全的灵药单压到旧图下面,端起热粥喝了一口。
……
阴儡宗,后山禁地。
厚重石门深处,一盏幽绿魂灯忽然晃了晃。
盘坐在黑玉床上的阴天仇缓缓睁眼,额角一条细如蛛丝的裂纹随之收拢,脸色却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符纸。
石床四周散落着十几只空药瓶,浓重药气与阴冷尸气搅在一起,连灯火都被熏成了诡异的青黑色。
分身被毁的那一刻,留在其中的神魂也随之崩碎。
那种滋味,犹如有人将烧红的铁钩刺进识海,生生扯走了一块血肉。
调养至今,他总算将翻腾的识海压了下去。
可每当想起那道冰蓝寒光,后颈仍会泛起一阵凉意。
“苏瑶……”
阴天仇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枯瘦手掌慢慢攥紧,身下黑玉床随之发出一声细响。
为了炼成那具分身,他耗去了数十年心血,连宗门珍藏的一具上古尸骸都填了进去。
一指。
那个女人只用了一指!
阴天仇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最终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按向石床下方的暗格。
机关转动,一只乌木匣缓缓升起。
匣内躺着三枚漆黑骨牌,表面分别刻着霜纹、火纹与金色兽首。
这是当年与血煞教秘密结盟时,厉无血交到他手中的联络之物。
北域阎寒教,南域炎煞教,西域金蛮教。
那时厉无血曾说过,东海之事若成,往后能合作的地方还多得很。
如今血谷成了废墟,厉无血更是先一步进了自家尊上的肚子。
阴天仇盯着三枚骨牌,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冷笑。
“这份消息,想必你们很感兴趣。”
他将骨牌嵌入石台凹槽,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块上品灵石,沿着台边依次压下。
漆黑魔纹逐渐亮起,像几条从沉睡中醒来的毒蛇,沿骨牌边缘缓慢游走。
这套古老禁制专用于传递密讯,每次开启都要耗去大量灵力,数息的声音与几幅残影,便足以将阵槽里的灵石抽成灰白。
阴天仇抬起两指,轻轻点在眉心。
一缕神念落入阵中。
血云、破城、宫装女子,还有那道撕开漫天血气的冰蓝寒光,接连从台上浮现。
最后一幅画面,是席卷而来的寒意。
画面骤然碎裂。
阴天仇指尖一颤,嘴角重新渗出血丝,却仍盯着亮起的三枚骨牌。
“东域血魔已死,厉无血及其嫡系折损殆尽。出手之人名为苏瑶,显露的力量停在元婴巅峰,我留在东海的分身同样毁于她手。”
骨牌里的杂音渐渐低了下去。
片刻后,霜纹骨牌中传出一个沙哑声音。
“你亲眼所见?”
“方才送去的,便是分身传回的最后记忆。”
阴天仇抹去嘴角血迹,继续说道:“血魔破封时,曾当众追问一枚金色龙蛋的下落,称其中蕴含此界大量气运。厉无血至死,也只交出一个空手的结果。”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阵槽中迅速暗淡的灵石上。
“东海还活着的旧部,你们尽可派人去查。至于苏瑶,诸位若有兴趣,我手中还有些她在东海活动的消息。”
三枚骨牌依次闪烁。
有人问起血谷的位置,有人追问苏瑶的容貌,还有人只留下四个字。
“继续养伤。”
骨牌随即黯淡。
阴天仇望着石台上散落的灵石粉末,枯瘦的手掌慢慢合拢。
禁地里的魂灯又晃了一下,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
北域,极寒雪原。
狂风卷着冰屑拍打群山,仿佛成千上万只利爪,日夜刮磨着埋在雪中的黑色宫阙。
阎寒教地下冰窟,一名黑袍老者跪在石阶尽头,将刚刚收到的密讯送入冰壁前的古坛。
幽光穿过厚厚冰层。
冰层深处,一双闭合多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沉重锁链随之绷紧,霜白封纹从四面八方亮起,将那具庞大身影牢牢钉在冰窟中央。
阎魔低头看着冰中映出的残影,鼻间喷出两道灰白寒气。
“血魔,死了?”
声音滚过石阶,跪在坛前的老者顿时伏得更低。
几乎同时,南域炎煞教的地底火渊内,翻涌岩浆忽然掀起一朵巨大的火花。
炎煞魔抬起被火锁缠住的手臂,掌心那幅冰蓝残影刚刚成形,四周封禁便猛然压下,震得整片火海向内一缩。
西域金蛮教,深埋荒山的古阵之中,金铁摩擦声缓缓响起。
一道魁梧身影坐在阵心,肩背仿佛由暗金浇铸而成,周围阵柱上的古篆却一笔笔压进它的皮肉。
金蛮魔看过传讯,缓缓抬头。
三处封禁深处,几枚同源魔篆先后泛起幽光。
古老的联络之法被重新唤醒。
守在各自祭坛外的教众不断填入灵石,大片灵光烧成灰白,一缕缕声音才得以穿过遥远阻隔,汇入中域的一座地下圣殿。
圣灵教。
大殿尽头,一扇青黑石门巍然矗立,门上密密麻麻的封印犹如铺开的星河,将后方那片黑暗封得严严实实。
石门深处,一道声音缓缓响起。
“事情,本座已经知晓。”
三枚魔篆轻轻一颤。
阎魔的声音最先传来。
“那头蠢货,连气运之物都落了空,便急着借血祭破封。如今自身填了进去,倒替此界修士涨了威风。”
炎煞魔低笑一声,笑声里却透着压抑的怒火。
“他既然找到了金色龙蛋的线索,便该先将东西拿到手。”
“眼下该查的是那名女子。”
金蛮魔开口,声音沉得像两块巨石相互碾过。
“同为元婴层次的力量,竟让她顷刻斩杀。她的术法、来历,还有手里的宝物,都该查清。”
青黑石门之后,修长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头。
“都查。”
短短两个字落下,三道声音同时安静。
“血魔已死,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各处继续积蓄力量,先寻蕴含此界大量气运之物,以其遮护魔躯、抵御天地法则压制,再谋破封。”
石门上的星纹缓缓流转,将那道声音压得低了几分。
可其中的森寒,却顺着魔篆传遍三处封禁。
“金色龙蛋是一条路,其余承载此界气运的灵物、生灵与古宝,也都交给教众去寻。”
“派去东域的人,先查血谷残阵,再查苏瑶。取些交手留下的痕迹回来,重金收集当日的留影与见证,查到多少,便送回多少。”
阎魔应了一声。
炎煞魔身旁的岩浆缓缓翻涌,金蛮魔则抬起手,按住胸前那枚渐渐暗淡的魔篆。
石门后的声音最后响起。
“此界,我等定要拿下。”
三道魔篆同时沉入黑暗。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青黑石门深处,一名黑发青年缓缓抬起头,额间一枚暗紫魔纹时明时暗,眉眼竟生得颇为俊美。
只是缠在他身上的封禁太重。
一道道锁链穿过肩骨与四肢,胸前更嵌着一枚古老镇印,将那副魔躯里足以撼动山河的力量死死压住。
圣引。
这位昔年便已踏入合体境的圣魔一族天骄,如今同样困在此界封禁之中。
他掌心还留着一点将散的蓝光。
那是传讯残影中,苏瑶抬手时的一角衣袖。
“有意思……这等小界,竟也藏着能够凭元婴之力,瞬杀同境的存在。”
圣引低声喃喃,指尖慢慢合拢,将最后一点蓝光捏散。
随后,他望向石殿上方,目光仿佛穿过层层岩壁,落在了更为遥远的地方。
“王上放心。”
“圣引,定不负您所托。”
一缕笑意从他唇边缓缓浮起。
锁链轻响,那点笑意也随着灯影,一同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