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澜羽握着药册,指节一点点发白。
蓝海澜望着她,目光又缓缓转向岳承山。
老人将药盏放下,坐到榻边。
“姜羽现在情况很不好,但你放心,他还活着。陈小友叫来帮忙的苏前辈替他封住了生机,如今就在隔壁。”
蓝海澜的手骤然一紧。
“隔壁?”
姜澜羽低下头,眼泪落在药册封面上。
“爹在血谷受了重伤,刚回来没多久,又去了外海。”
她说得很慢,从母阵开启时传回的急讯说起,说到父亲被镇妖司太上带回城中,又说起那三十枚血元丹。
蓝海澜始终听着,直到听见姜羽带着伤去猎杀玄甲海龟,她的嘴唇才轻轻颤了一下。
“他总说,再弄些合适的血肉回来,金鳞长得快些,我便能早些好。”
姜澜羽抹了一下眼睛,继续说起破城后的长街。
蓝沧岳封住退路,血手屠夫带人追来,姜羽将储物戒交给陈平安,随后取出了那只血玉小瓶。
“燃寿血焰丹。”
蓝海澜替女儿说出了名字。
姜澜羽猛地抬头。
蓝海澜垂着眼睛,指尖紧紧攥着被角。
“他以前留过这东西,说是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岳承山轻轻叹气。
“他把众人护了出去,自己也等到了愿意在他濒死时出手帮忙的苏前辈。”
蓝海澜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问出一句。
“他如今是什么样子?”
姜澜羽看向岳承山,老人沉默片刻,抬手理好桌上的药巾。
“头发白了,人脸上也长了不少皱纹,变得苍老了。”
蓝海澜撑住榻沿,身子刚刚往前挪,双腿便轻轻一软。
姜澜羽赶紧扶住母亲,岳承山也伸手托住她的手腕。
“气血刚续上,先坐稳,等这一轮药力走完,我陪你过去。”
蓝海澜望着隔壁方向,最终缓缓靠回软枕。
那只手却一直抓着女儿的衣袖。
两日之后,她开始能在姜澜羽搀扶下走出石室。
通往隔壁的路很短,几步石廊,一道半开的石门,门内透出细细的冰蓝光芒。
蓝海澜走得极慢,每跨过一道地砖,便停下来喘一口气。
岳承山站在门旁,等她来到近前,才将冰室外层的遮光禁制撤去。
玄冰中央,姜羽安静立着。
眉心、心脉与丹田的三处冰纹清晰明亮,满头白发垂在肩侧,脸上还留着当日燃寿之后的疲惫。
蓝海澜停住了。
她抬起手,隔着冰层慢慢贴向姜羽的脸,指尖触到寒意时,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你看看你。”
这句话说到一半,眼泪便落了下来。
姜澜羽扶住她,母亲却又往前靠近一点,掌心贴着冰面,从额头慢慢往鬓角抚去。
那些她替他梳过许多次的黑发,如今白得清清楚楚。
“说好猎完就回来。”
蓝海澜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一直等着你。”
她额头轻轻抵住冰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沾湿了领口,也落在冰室的青石地上。
姜澜羽咬着嘴唇,伸手替母亲擦泪,药巾刚刚抬起,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涌出来。
岳承山站在旁边,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停在姜羽垂下的右手上。
那只手如今仍保持着微微收拢的姿势,像还握着一柄飞梭。
蓝海澜反复摸着冰层,终于轻声说了一句。
“这些年,你替我受够了。”
她的肩膀一阵阵发抖,岳承山向前走了半步,把早已备好的软凳放到她身后。
姜澜羽扶母亲坐下,蓝海澜的手却始终留在冰面上。
姜澜羽从旁边柜中取出长匣,三柄受损的赤金飞梭静静躺在里面。
蓝海澜一眼便认了出来,伸手拿起最外侧那柄,指腹沿着熟悉的梭身慢慢划过。
行到中段,一道裂痕拦住了她的手指。
那条裂痕很深,几乎贯过梭腹,边缘的赤金色也已经暗了下去。
“他平日最惜这三柄飞梭。”
蓝海澜低声说着,将它放回原来的位置,又把另外两柄轻轻理齐。
姜澜羽蹲在母亲身旁,扶住她的膝盖。
“爹把这些都交回来了,也把我们托付好了。”
蓝海澜听到这里,低头捂住嘴,肩膀又轻轻颤起来。
过了许久,她才拿起药巾,擦干落在匣沿的泪水,把匣盖合上。
“往后我陪着他。”
岳承山点头,将自己的软凳往外侧挪了一点,把靠近玄冰的地方留给她。
又过了两日,陈平安带着金鳞前来复查,刚进外室,便看见帘子已经卷起,榻上叠着整齐的薄被。
药炉前只留了两瓶温养辅液,原先那只日日要开的血元丹匣,已经收进最里面的柜格。
他沿石廊往里走,在冰室门边停下脚步。
蓝海澜正坐在姜羽面前,掌心贴着玄冰,眼眶还是红的。
听见脚步,她转头看过来,先看了一眼陈平安怀里的金鳞。
“小家伙养回来了吗?”
“精神好多了,今日来请岳前辈再看一遍。”
金鳞抬起脑袋,两只小角的光泽已经恢复大半,尾尖还卷着陈平安的一截衣袖。
蓝海澜嘴角动了动,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背,随后转向陈平安。
“我听澜羽说,救姜羽的法子记在苏前辈留下的玉简里。”
陈平安取出那枚玉简,放到她手边。
“四阶延寿灵药,补足他燃掉的寿元,再用四阶修复根基的灵药接续损伤,两样都得备妥。”
蓝海澜接过玉简,神识缓缓沉入。
里面的药性要求、解封时应当留意的几处变化,以及冰封能够维持的年限,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得很慢。
看完以后,手指仍停在玉简边缘,目光则重新落向冰中的姜羽。
陈平安在旁边静候,岳承山与姜澜羽也先后走了进来。
石室里只剩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蓝海澜缓缓吐出四个字。
“东海龙宫。”
陈平安抬起头。
岳承山走近一步。
“海龙族的祖地?”
“在祖地更深处。”
蓝海澜将玉简放好,向姜澜羽要来一张空白兽皮纸,先在纸上画出海龙族控制的几处大礁,再从其中一处往深海画出弯曲长线。
“族地后方有一条海沟,顺着这条海沟往下,到了灵流转向的位置,会看见一座石门。”
“族中称它为龙宫门,也将那片地方列作禁地。”
陈平安看向纸上的线。
“前辈进去过?”
“到过门前。”
蓝海澜抬手点向图纸深处,目光里多了几分回忆。
“海龙族成年时,大多会由长辈带过去,以自己的鲜血试一次开门,我那时也去过。”
她记得那座石门很高,站在门下抬头,门顶已经藏进上方翻滚的暗流。
两条古老龙纹盘在门面,龙口之间衔着一枚圆形石珠,下方则有细细的引血凹槽。
当年她将鲜血滴进去,血液沿凹槽往上游走,只亮起最下面一小段龙纹,便缓缓散开。
带她前去的长辈等了许久,最后也只带回一份新的记录。
“那一趟,同行的还有几名刚刚成年的族人,血纹亮起的位置各有高低。”
蓝海澜在龙纹下端画了几道短线。
“血脉越纯,亮起的纹路便越长,可最高的那一道,也只走到龙身下半段。”
陈平安顺着她画出的短线向上看去,视线最终停在两条龙纹共同衔着的石珠上。
“族中存着万余年的试门记载,一页一页,都是相似的结果。”
蓝海澜的手指落在金鳞头顶附近。
“从前我只知道,祖上留下的要求是纯净龙血,直到这一滴精血进入体内,我才明白族中血脉与它相差多少。”
金鳞察觉她的气息靠近,低头嗅了嗅,尾尖轻轻晃动。
蓝海澜望着它,语气逐渐郑重。
“如今这扇门,或许只有它能让里面的龙纹继续亮下去。”
岳承山更关心另一件事。
“门后的灵药,你从哪里知道的?”
蓝海澜将纸往旁边挪了些,在石门一侧画出几处模糊纹饰。
“门外的古壁上刻着药圃,族中旧藏也记过,龙宫里有养寿、补源的灵药,还有……结婴果。”
陈平安眼神微动。
结婴果!
仅仅这三个字,便足以让许多金丹修士甘愿远赴深海。
蓝海澜看出他的神情,继续说道:“我当年翻过那份旧记,其中几页破损,能看清的药圃名字与石门外的刻纹恰好对应。”
岳承山拿起图纸,仔细端详她画出的叶形与果纹。
“这些年,族中还有人进去过?”
“记录里,龙宫的门已经封了上万年。”
蓝海澜轻轻摇动指尖,将自己尚能记起的一处枝叶形状补完整。
“若里面的药圃还在,养寿与补源两类灵药,值得去寻。”
陈平安将那几处纹饰一一看过,心中渐渐有了一条清楚的路。
万年封存的灵地,古老龙宫,认血开门。
金鳞的血脉恰好给他们添了一份试门的可能。
至于那些灵药如今长在何处,品阶如何,仍要等进门后亲眼看见。
岳承山放下图纸,又回头看了看玄冰里的姜羽。
“有个地方可找,总比只守着药名强。”
蓝海澜轻轻点头,指尖重新碰上冰面。
陈平安托着金鳞,俯身看向那条通往祖地深处的海沟,随后取出炭笔,将她方才说到的几个灵流转向处逐一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