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救治的清晨,陈平安比平日早出了静室。
石案上摆着一只新换的食盆,金鳞伏在旁边,尾尖卷住盆沿,正把最后一块灵肉送进嘴里。
吃完这一块,小家伙舔了舔鼻尖,慢悠悠爬回软垫。
陈平安等它腹中的妖力平缓,才把盛着灵泉的浅碟递过去。
“今日要辛苦你。”
金鳞抬头,沿他的手腕绕了一圈,脑袋轻轻靠在掌心。
灵契中传来的情绪依旧安稳。
陈平安又检查了一遍补养灵肉与泉水,确认都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才解开灵兽袋,将小家伙抱进去。
后山石阶上,姜澜羽早已等在洞府门前。
她手里拿着一条干净药巾,见到陈平安,立刻迎过来。
“岳前辈已经配好辅液,母亲也醒着。”
陈平安点头,随她进入洞府。
蓝海澜半靠在榻上,头发重新梳过,身上换了一件素蓝衣衫,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前几日清醒。
见陈平安进来,她缓缓直起一点身子。
“陈道友,劳烦了。”
“前辈安心,今日按岳前辈的安排来。”
陈平安将灵兽袋放在软垫上,岳承山已经走到榻前,伸手搭住蓝海澜的脉门。
老人查了许久,随后又看金鳞。
两只小角色泽温润,颈侧的鳞纹完整相连,气血沿着脊背自行起伏,每一轮吐息都十分平稳。
岳承山轻轻点头,将靠近榻边的药炉揭开。
炉中只有浅浅一层淡青药液,热气被上方一面玉盘拢住,沿盘沿缓缓流回炉内。
三只承药小盏依次放在石案上。
“第一份暖脉,第二份接血,最后一份看她的反应再用。”
岳承山看向姜澜羽。
“你守在左边,扶稳肩背。”
姜澜羽应了一声,拿起温好的辅液,先送母亲服下。
陈平安坐到右侧阵盘旁,将一缕灵力引入阵槽,榻边几道细纹随之亮起,柔和光芒沿着蓝海澜脚下铺开。
石室渐渐暖了起来。
金鳞从软垫上爬起,转头看了看蓝海澜,又把脑袋伸向陈平安。
陈平安托住它的身子,沿灵契再问了一次。
小家伙轻轻低鸣,胸腹间随即浮起金色。
那点金光起初极淡,随后一点点向内收拢,头顶两只小角也同时亮起,两道细光沿颈侧流下,与胸前的金色汇在一处。
金鳞的尾巴慢慢卷紧软布。
陈平安掌心贴在它身旁,清楚感到它的呼吸沉了一些。
一滴血珠终于从鳞甲间缓缓浮出。
血珠呈现温润的金红色,表面隐约游走着极细的鳞纹,在灵石灯下轻轻一转,里面便像有一条细小龙影舒展开来。
岳承山立即抬手。
承血玉碟稳稳落在血珠下方,四周清液向中央一合,将那一滴精血托住。
金鳞身体忽然软了一下。
陈平安早已伸手,把它抱回怀中,灵泉沿碟口慢慢送到嘴边。
小家伙饮了两口,眼睛半闭,两只新角的光泽也随之淡了一截。
灵契里传来一阵明显的倦意。
陈平安把切好的补养灵肉递过去,等它含住,才轻轻抚过脊背。
“歇一会儿。”
岳承山的手则始终悬在玉碟上方。
淡青辅液沿血珠表面缓缓转动,金红色从最外层一点点化开,逐渐与药液融成一体。
老人每转一次手诀,都要停下来观察片刻。
等碟中只剩一团流动的淡金液体,他才将其倾入接血小盏。
“海澜,含住以后缓缓咽下。”
蓝海澜抬起手,姜澜羽连忙托住盏底,扶着母亲将药液服完。
石室里静了数息。
随后,蓝海澜颈侧忽然浮出数道暗蓝血纹。
那些血纹原本藏在苍白皮肤下,此刻却像被火光从里面照亮,一节接着一节,迅速向肩背与心口蔓延。
蓝海澜身体一颤,指甲猛地扣住榻沿。
“娘!”
姜澜羽赶紧扶紧她。
岳承山一步上前,两指按在心脉附近,温和灵力缓缓送入。
“顺着那股暖意,把气血往旧日行功的方向引。”
蓝海澜咬住下唇,轻轻点头。
陈平安盯着阵盘,见左侧引灵纹突然亮得刺眼,当即将灵力往旁边分了一道,原本聚在心口的药气随之缓缓散开。
金光继续前行。
经过右肩下方时,蓝海澜忽然闷哼一声,衣料下面的皮肤浮出一团暗影。
那团暗影像盘结多年的细索,金光刚刚触及,附近几条血纹便同时绷紧。
姜澜羽拿药巾的手开始发抖。
岳承山眼神沉着,迅速取出一枚银针,沿肩侧落下。
“平安,把右边阵纹收小。”
陈平安指尖一转,榻右侧的灵光随之淡去。
药力转向胸腹,再缓缓绕回肩部,紧绷的暗纹终于松开一点。
一缕灰暗血气沿银针缓慢逸出,落在药巾上,留下细小黑痕。
蓝海澜急促的呼吸稍稍平缓。
她闭着眼睛,额头全是汗,扶在榻边的手却一点点松开,掌心里渐渐泛起极淡的血色。
岳承山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
“接上了一处。”
姜澜羽眼睛一红,赶紧低头换了条干净药巾。
陈平安守着阵盘,右臂只维持最轻的灵力输入,其余调节都交给左手。
金鳞窝在他怀里,吃完那块补养灵肉,已经沉沉睡去。
他把披在肩上的软布叠好,将小家伙放进身旁的暖窝,留着灵契感应,随后重新看向榻前。
蓝海澜体内的金光已经走过肩背。
当年遭到剥离的血脉断处被一一照亮,有些只剩细小缝隙,有些却像久旱以后裂开的土地,药力经过时,整片皮肤都会轻轻颤动。
岳承山始终守住心脉,每发现一处气血开始自己流动,便把送入的灵力减去一分。
日影从窗边移到门口,又渐渐退了出去。
姜澜羽换过几次药巾,最后那一条终于只沾上汗水。
蓝海澜颈侧的血纹也开始重新隐去。
金光经过心口时,一点温润的蓝色忽然从里面生出,沿着刚刚续接的血脉缓缓向外延伸。
岳承山指尖停了一下,随即取过最后一份辅液,只倒出少许。
“她自己的气血动了,接下来每隔一阵喂一点。”
姜澜羽小心接过药盏。
陈平安抬眼看向蓝海澜。
她肩背依旧单薄,脸上的灰白却已渐渐褪去,颈侧还浮着几片淡淡的蓝金鳞影,随着呼吸轻轻明灭。
那股气息与此前依靠血元丹强行续住的微弱生机,已经有了清楚的差别。
石室里的灵气开始缓缓向榻前靠拢。
蓝海澜自己也察觉到了,原本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抓着姜澜羽的手终于有了温度。
后半夜,蓝海澜忽然轻轻动了动脚趾。
姜澜羽正给母亲掖被,察觉被角晃动,立刻抬头。
“娘,哪里难受?”
“暖。”
蓝海澜的声音很轻,手指慢慢按向自己的心口。
隔着薄薄衣衫,心脉正一下一下跳着,那股温热沿着胸腹往四肢流去,连常年发冷的脚心都泛起一点酥麻。
姜澜羽赶紧把暖被往上提。
蓝海澜却轻轻拉住她,嘴角动了一下。
“被子已经够厚了。”
岳承山伸手探过她的额头,又让姜澜羽把脚边那块温石往外挪开。
石室里的暖意减去几分,蓝海澜手指依旧温热,颈侧的蓝金鳞影也随着呼吸缓缓收进皮肤。
老人望着她,总算把一直悬在心脉上方的手放了下来。
一直到次日清晨,岳承山才从榻边坐直。
老人按了按发僵的手腕,重新检查蓝海澜的脉象,过了许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本源已经续上,往后养血、养脉,都有了依托。”
姜澜羽怔怔望着他。
“我娘她……”
“这一滴龙血还将她的血脉提纯了一层,身子虚了多年,慢慢补回来便好。”
姜澜羽眼里的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低头握住母亲的手,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
蓝海澜的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双眼。
她先看见女儿通红的眼睛,又看到岳承山疲倦的面容,最后,目光落到陈平安身旁暖窝里的金鳞身上。
小家伙刚刚醒了一次,喝过泉水又睡下,两只浅金小角安静贴着软布。
蓝海澜缓缓伸出手。
陈平安把暖窝往前移了少许,让她能够看清。
她的指尖停在金鳞背上方,眼眶一点点湿润。
“这份恩情,我们一家记着。”
岳承山扶她重新躺好,又把原本摆在案边的血元丹药匣合上。
“今日先停这药,看气血自行循环的情况。”
姜澜羽拿起服药册,翻到早已圈出的下次时辰,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许久,才拿起笔轻轻划去。
陈平安收好阵盘,将金鳞抱进灵兽袋。
小家伙取血后的倦意尚重,还得回去接着温养。
他向岳承山交代了金鳞醒来时的反应,随后起身告辞。
走到石门边时,身后传来蓝海澜的声音。
“澜羽,你爹如今在哪?”
姜澜羽整理药册的动作忽然停住。
蓝海澜望着她,刚刚恢复温度的手慢慢握紧被角。
“让他回来看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