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云宗的来人抵达驻地时,陈平安正在替刘长老搬一只药柜。
柜脚被海水泡裂了一角,稍一倾斜,里面的瓷瓶便跟着碰响。
陈平安托住底部,把裂开的木脚垫上,门外恰好传来脚步声。
一名青衣执事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两名捧匣弟子。
“刘长老,陈平可在此处?”
陈平安放下木楔,起身拱手。
“弟子在。”
青衣执事先看了看他的脸,又取出一卷薄册,指尖划过其中一行。
“奉宗门内务堂之命,复核筑基弟子身份。”
刘长老将案上的药秤挪开,指向旁边长凳。
“坐下说。”
两只木匣摆上石案,一只装着玉册,另一只里面铺有青绸。
陈平安看见青绸中央的令牌,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执事取出验灵盘,请他将原来的外门令牌放在中央。
陈平安解开腰带上的绳扣,那枚用了许久的旧牌落入盘中,边缘两处细小缺口清晰可见。
一处是旧年出任务时磕的,另一处则留于东海城破的那场巷战。
执事对照灵息,抬手引出一缕青光。
“请放开登记在册的境界。”
陈平安运转灵力,属于筑基中期的灵压缓缓升起。
青光沿验灵盘绕过一圈,盘边刻着的几道灵纹依次点亮。
执事又问了入宗年月、师承和最初领取令牌的地方,陈平安逐一回答。
问到东海任职时,门外一名镇妖司修士也送来了副册。
血阵调查、守阵、转运伤员,厚厚一叠文书摊开后,石案上很快摆满了。
执事翻到末尾,视线在苏瑶两个字上停了片刻。
“当日求援信物,确由你催动?”
“是。”
“苏前辈本尊抵达东海之后,也曾见过你?”
陈平安点头。
“前辈看过姜家伤者,弟子在旁照料。”
执事将玉册合拢,神色比进门时缓和许多。
“这些宗门已经知晓,今日主要办理你的身份。”
他从青绸上取起新牌,正面是一团浮雕灵云,背面刻着内门二字,牌角另有一处可以烙入灵息的凹槽。
陈平安按照指点,将一滴鲜血落入槽中。
青色灵纹沿血珠舒展,很快在背面浮出他登记的名字。
旧牌上的光芒逐渐暗下,新牌却在掌心变得温润。
执事将它推来。
“从今日起,你列入内门。”
陈平安伸手接住,拇指恰好落在内门两个字上。
以前在宗门里,为了一份合用的灵药,他常常要在任务堂门前等许久。
有些差事刚刚挂出,便被修为更高的弟子领走,留给杂役和低阶外门弟子的,往往路远、事杂,报酬也少。
如今令牌换了,手中已经有了筑基修士的灵力。
他握着新牌,片刻后才抬起头。
“有劳执事。”
刘长老坐在旁边,看了一眼他沾着木屑的衣袖,脸上浮出一点笑意。
“收好吧。”
执事又取来一页名录。
“这次返宗队伍里,还有几名刚晋升内门的弟子,回去后可一同领取洞府,修行职事也会重新安排。”
他将空白处转向陈平安。
“你的名字要列进去吗?”
陈平安看着纸面,想起后山的冰室,又想起金鳞头顶刚刚长出的两只小角。
“弟子想继续留驻东海。”
执事手中的笔停住。
“宗门现在已经恢复日常传功,内门可领的功法和修炼之地,也比过去便利许多。”
“弟子明白。”
陈平安把镇妖司的差遣凭证放到案边。
“东南几条支路仍由弟子参与检修,后山也有人需要照料,铺子的生计同样落在这里。”
“日后宗门有召,弟子依令办理,眼下请执事替弟子记为东海留驻。”
执事翻了翻差遣凭证。
“养伤期间的出海安排呢?”
刘长老接过话。
“短时施法已经能够承受,连续主持大阵的差事暂缓,近期都是留城辨认阵件,偶尔去近岸驻哨。”
他说着,取来诊册,把适合公开的那几页交给执事。
陈平安筑基后期的真实境界,仍留在师徒二人私下的记录中。
执事看完,重新落笔。
“留驻可以,宗门传讯符每月需回应一次,接到正式征调,再按征调办理。”
“另外,住处、传讯位置与镇妖司差遣有变,及时送报驻地。”
陈平安答应下来,接过一枚配合内门令牌使用的传讯子符。
领用功法、兑换灵药和任务功勋如何办理,执事也逐项讲清。
陈平安接过一份可供内门弟子查阅的目录,翻到丹道那一页时,手指停了下来。
目录中收录着几种筑基修士常用丹方,各有功勋要求,另附几位传功师长的授课日期。
他顺着往下看,又找到阵道和制符的条目。
过去只能在外面花灵石打听的东西,如今总算有了可以按册求取的地方。
“留驻东海,也能请驻地代领拓本?”
“可以。”
执事指向目录末尾的一行小字。
“身份核准,功勋扣足,再随宗门船送来,等候时日会长些。”
陈平安将这一页折好。
眼下的手艺还需继续磨,目录先留下,等练到下一层,再按需要取用。
刘长老见他看得认真,便把桌边那封家信压到了目录上。
“孟阳回信时也问过你的身份,改日告诉他,他能安心些。”
陈平安笑着点头。
“等晚些时候,弟子给他写。”
执事随口问起孟阳的近况,刘长老谈到徒辈的道台,眉眼间的疲倦都淡了许多。
陈平安在旁听着,将新令牌穿进原来的绳扣。
粗绳两端已经磨毛,他用小刀修掉散开的丝头,又打了个结,温润的青牌便稳稳贴在腰侧。
这些事情花了小半个时辰,待陈平安将最后一道灵息留下,窗外已经传来换班钟声。
执事却仍坐在案前。
他让捧匣弟子先退到院中,又从怀里取出一只窄长封袋。
“还有一件。”
封袋表面同时留着灵云宗和青云宗的印记。
陈平安目光落下,心中微微一动。
“旧案?”
执事点头,将袋中两份文书展开。
赵文远与张狂的名字,分别列在两份文书上方。
陈平安从头看下去,眉间渐渐松开了一些。
几次复核的结果都附在后面,包括当年的任务往来、秘境前后的口述,以及两方曾追索、威逼他的记录。
涉及死亡经过的部分,仍按查得的线索逐条列明。
末尾的处置十分清楚,停止对他的额外传讯,解除由两案附加的行止限制,旧卷封存,日后出现实证,再按宗规处理。
执事看着他。
“你在东海的战功,宗门都记着。”
“前后数次问讯,能核的也已经核过,接下来安心修行即可。”
陈平安看了一眼案角另一份战功副册。
这些文书里,苏瑶的名字出现得很少,可他清楚,东海上空那场冰封带来的影响,已经落到了眼前这两张纸上。
他把处置读完,确认领取功勋与留驻手续都已恢复正常,随后郑重收起。
“弟子领受。”
执事离开以后,刘长老端起已经凉了的茶,轻轻喝了一口。
“心里松快些了?”
陈平安把两份通知重新取出,各拓了一份。
“至少往后领个任务,用得着的手续少了一截。”
刘长老接过拓本。
“旧案收进柜里,人心里的账还在。”
“弟子会留意。”
陈平安收好令牌,继续把方才那只药柜挪正。
柜脚新垫的木楔已经稳住,他又沿裂口裹上一层细藤,等拉紧以后,里面的瓷瓶终于安静下来。
刘长老见他低头干活,便将一封准备送回宗门的信交给他。
“路过驻地,替我送去。”
陈平安应下,走出小院。
青云宗的临时问讯处离此只有两条街,他到驻地递过信,恰好看见陆沉从廊下出来。
对方手里捧着几份已经系绳的旧卷,腰间执法令牌随着脚步轻轻碰响。
“新牌领了?”
陆沉扫过他腰侧。
陈平安拱手。
“刚领。”
“处置也看了?”
“看过。”
陆沉点了点头,将旧卷交给身后弟子,示意对方先行。
廊下只剩两人,风从破损的窗棂间穿过,吹得桌角一张纸轻轻翻动。
“眼前这些线索,查到此处便算到了尽头。”
陆沉声音平平淡淡。
“往后你在东海做事,照常递交差遣即可。”
陈平安应了一声。
陆沉看着他,停顿片刻,又道:“张狂有师父,赵文远也有族人,宗门文书能约束多少,你自己掂量。”
陈平安迎着他的目光。
“多谢陆执事提醒。”
陆沉转身走向库房,衣摆掠过石阶,很快消失在拐角后。
陈平安沿原路离开,穿过坊市时,街旁已有几名宗门修士谈起新送到的名录。
一人提到苏瑶,另一人便压低了声音。
“当年那些事,我也听过几回,两边先堵上门,还想让人站着受气?”
“如今人家是内门筑基,又在城破时救了那么多人,这事该歇了。”
陈平安的脚步只略微一顿,随即走过卖灵草的摊位。
前面一家灵药铺刚刚打开门板,伙计正往木架上摆新到的玉匣。
他驻足看了一眼,匣边写着各地来货,其中便有云海城的印记。
想到昨日岳承山替他列出的三味主药,陈平安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寻药单。
千年朱果,石脉莲,五瓣生灵花。
他问过伙计,得到的仍是寻常灵药的货单,便将纸重新折起,转向后山。
姜澜羽正站在洞府门前晾晒清洗过的药帘,看见他腰间新牌,眼中多了一丝笑意。
“恭喜陈道友。”
陈平安把药帘另一头挂稳,随后将那张清单放在石桌上。
“还有件事,想请姜姑娘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