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舟离去时那仓惶而带着不甘的背影,并未在谢璟心中激起太多波澜。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夺回属于自己一切的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他甚至在楚云舟身上看到了一丝自己当年的影子——执着,却用错了方向。
他收敛心神,正准备去寻苏泫雅换药,顺便打探些消息,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而巨大的轰鸣!
“轰——!”
巨响震彻云霄,连脚下的大地都微微震颤起来。紧接着,刺耳的警钟一声急过一声,尖锐地划破了合欢宗往日宁静祥和的气氛。
谢璟神色一凛,瞬间闪身出了小院。只见天际原本缭绕的祥云已被染上不祥的暗红,宗门核心区域的方向,灵光乱闪,烟尘四起,隐约夹杂着兵刃交击与法术爆裂的声响,以及……凄厉的惨叫。
“敌袭——!魔修攻进来了!”有弟子浑身浴血,踉跄着从那个方向奔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混乱像瘟疫般迅速蔓延。原本秩序井然的宗门此刻乱作一团,低阶弟子惊慌失措,四处奔逃,高阶修士则纷纷御起法宝,仓促迎战,然而袭击来得太过突然,许多防御阵法似乎是从内部被破坏,魔气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地灌入宗门腹地。
谢璟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场面。他并未像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迅速判断出形势——这不是普通的外敌入侵,宗门内部必然出了叛徒,而且地位不低,否则护山大阵和诸多禁制不会如此轻易地被从内部瓦解。
他想起自己之前调查重生之谜时,在禁地边缘感知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与合欢宗正统功法格格不入的阴邪气息。当时只以为是魔尊江墨离派来的细作暗中窥探,如今看来,恐怕早已渗透极深。
“谢璟!这里!”一道清脆焦急的女声传来。
谢璟转头,看见苏泫雅正扶着一名受伤的合欢宗女弟子,朝他招手。她药王谷的服饰在混乱中格外显眼,身边已经聚集了几个受伤不轻的弟子,她正手忙脚乱地为他们止血疗伤。
谢璟立刻掠至她身边:“苏姑娘,情况如何?可知宗主何在?”
苏泫雅快速将一瓶丹药塞给一名弟子,语速极快地回道:“不清楚!爆炸和魔气是从主殿方向开始的!我出来时就看到到处都是魔修,还有……还有穿着我们宗门服饰的人,在攻击自己人!”她脸上沾了些许烟灰,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修为不高,但救人尚可,这里交给我。谢璟,你快去看看吧,沈剑尊他们应该都在主殿那边!”
谢璟点头,目光扫过她周围那些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弟子,沉声道:“你小心,保护好自己。”说完,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轻烟,逆着溃散的人流,朝着爆炸中心——合欢宗主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越靠近主殿,战斗越是激烈。魔气森然,与各色灵光剧烈碰撞,残垣断壁随处可见,昔日精美的亭台楼阁化作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法术残留的焦糊气息。谢璟隐匿身形,避开几处激烈的战团,目光冷静地观察着。
他看到有魔修狞笑着将一名合欢宗长老的法宝击碎,也看到少数几个穿着合欢宗核心弟子服饰的人,眼神空洞麻木,出手却狠辣无情,与魔修一同围攻昔日的同门。
叛徒……果然如此。
终于,他抵达了主殿外围。眼前的景象更是惨烈。宏伟的主殿已然塌陷了小半,殿前广场上,以沈霁澜为首的数位高阶修士正被数十名气息强横的魔修以及那几个叛徒围攻。
沈霁澜一身雪白道袍已被染上点点血污,不知是他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手持长剑,剑光清冷如月,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凛冽的寒意,逼得围攻者不敢过分靠近。但他显然要分心护住身后几人,其中就包括脸色苍白、嘴角溢血的合欢宗宗主柳如烟,以及持剑守护在侧、身上已有多处伤口的楚云舟。
楚云舟的剑法承自沈霁澜,此刻全力施为,倒也颇具声势,只是面对如此多的强敌,明显左支右绌,若非沈霁澜不时援手,恐怕早已落败。
“柳宗主,何必负隅顽抗?”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围攻者中一名身着合欢宗长老服饰的老者,正是掌管宗门刑罚的严长老!他此刻眼神阴鸷,周身魔气缭绕,与平日里的刚正不阿判若两人。“魔尊大人许诺,若你肯归顺,合欢宗依旧是你的合欢宗!”
“严松!你这个叛徒!”柳如烟强忍着伤势,厉声呵斥,美眸中满是怒火与痛心,“我合欢宗待你不薄,你竟勾结魔修,毁我宗门根基!”
“待我不薄?”严松嗤笑一声,脸上满是扭曲的怨恨,“我在宗门兢兢业业数百年,凭什么你一个女流之辈稳坐宗主之位?魔尊大人能给我想要的权力和力量!识时务者为俊杰!”
“废话少说!”另一名浑身笼罩在黑雾中的高大魔修,似乎是此次袭击的头领,声音沙哑如同金属摩擦,“沈霁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杀了你,修仙界还有谁能挡魔尊大人之路!”
围攻的攻势骤然加剧,各种歹毒的法宝和法术如同暴雨般倾泻向沈霁澜几人。
沈霁澜眸光一沉,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一道巨大的冰蓝色剑罡横扫而出,瞬间冻结了数件袭来的魔宝,逼退了数名魔修。但他同时护住柳如烟和楚云舟,动作不免滞涩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那名魔修头领眼中凶光一闪,一柄缠绕着浓郁死气的黑色骨矛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剑罡的间隙,直刺沈霁澜身侧空门——那个方向,正是他为了保护楚云舟而露出的破绽!
“师尊小心!”楚云舟惊呼,想要上前,却被另外两名魔修死死缠住。
沈霁澜回剑格挡已来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比思维更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沈霁澜身侧。
是谢璟!
他甚至来不及动用任何像样的法术,只是本能地,或者说,是算计好了时机,合身撞了上去,用自己并不算强壮的后背,硬生生替沈霁澜挡下了这一记阴险的偷袭!
“噗——”
黑色骨矛蕴含的恐怖力量透体而入,谢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前栽去。
“谢璟!”
沈霁澜瞳孔骤然收缩,一直冰封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那是震惊,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他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谢璟软倒的身体。
入手是一片温热的黏腻,是血。
谢璟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却艰难地抬起眼帘,看着沈霁澜近在咫尺的、写满惊愕的俊脸,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又带着点计谋得逞意味的笑容,气若游丝:“剑尊……这次……可不是装的……”
说完,他头一歪,仿佛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是那只无意识抓住沈霁澜前襟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沈霁澜抱着怀中这具温软却迅速失温的身体,感受着指尖沾染的、属于谢璟的滚烫鲜血,那鲜红的颜色如此刺目,与他记忆中百年前那片染红了雪地的猩红,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窒息般的抽痛。
他眼中的冰雪,在这一刻,似乎出现了剧烈的崩裂。
“你们……找死!”
沈霁澜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清冷,而是化作了一片实质般的、冻彻骨髓的杀意。周身的气息陡然暴涨,凛冽的剑意冲天而起,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冻结、撕裂!
严松和那魔修头领脸色同时大变。
而陷入昏迷的谢璟,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唇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