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中的对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谢璟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回到暂居的小院。沈霁澜那句“恃宠而骄”在他心头反复咀嚼,越品越觉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他心情颇好地推开房门,却在踏入的瞬间,敏锐地察觉到屋内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
“谁?”谢璟脸上的笑意淡去,声音依旧温润,眼神却瞬间锐利起来。
“是我。”一个清朗却带着压抑情绪的声音自内室传来。
谢璟挑眉,缓步走了进去。只见楚云舟正站在他的书案前,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感。桌上摊开着一本谢璟平日里用来打发时间的杂记,显然被人翻动过。
“楚师兄?”谢璟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不明白这位剑尊高徒为何会出现在自己这简陋的居所,“不知师兄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楚云舟缓缓转过身。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道袍,衬得他面容清俊,与谢璟前世确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眉眼间的轮廓。只是,他眼中此刻翻涌的复杂情绪——戒备、不安,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破坏了那份刻意维持的温润表象。
“指教不敢当。”楚云舟的声音有些发冷,他目光直视谢璟,不再掩饰其中的审视,“我只是想来提醒谢师弟一句。”
“哦?”谢璟饶有兴致地走到桌边,慢条斯理地将那本被翻动的杂记合上,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整理,“师兄请讲,师弟洗耳恭听。”
楚云舟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是烧得旺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谢师弟,师尊乃是修仙界第一剑尊,地位尊崇,心怀天下。他待人宽和,对后辈多有照拂,但这并不意味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更直白的说法:“并不意味着,有些人可以借此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行那攀附之事。”
“不该有的心思?”谢璟重复着这几个字,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抬眼,目光清澈又带着点无辜,“师兄是指什么?是指我昨日为助剑尊而受伤?还是指今晨我与剑尊在园中偶遇,闲聊了几句?”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明明姿态依旧温软,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楚云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心知肚明!”楚云舟被他这装傻充愣的态度激得有些失态,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谢璟,我警告你,莫要痴心妄想!师尊心中唯有那位早逝的故人,他收我为徒,亦是因为……因为这份相似。你不过是一个合欢宗的普通弟子,资质平庸,凭什么以为凭借几分似是而非的举止,就能撼动师尊的心?你可知模仿他人,尤其是模仿那位……是对逝者的大不敬!”
他终于将憋在心里的话吼了出来,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带着凌厉的警告,死死盯着谢璟。他以为会看到对方被戳穿心思后的慌乱或羞愧。
然而,谢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屋内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谢璟才轻轻笑出声,那笑声低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磁性,与他平日刻意放软的声线截然不同。
“痴心妄想……”他慢悠悠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味着什么有趣的东西。他踱步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沐浴在晨光下的花草,背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沧桑。
“楚师兄,”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你说剑尊心中唯有那位故人,收你为徒,亦是因你与故人相似。那么,你呢?”
他倏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射楚云舟心底:“你日日夜夜面对着这样一张脸,被当作另一个人的影子,活在别人的光环之下,承受着本不属于你的关注和……或许还有你无法承受的情感寄托。你小心翼翼,模仿着他的言行举止,努力维持着那份‘相似’,试图以此留住剑尊的目光。”
谢璟一步步走回楚云舟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针,扎进楚云舟最敏感脆弱的神经。
“你告诉我,楚云舟,”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究竟是谁,在痴心妄想?”
“是你,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个替身,却还是不可自拔地沉溺于那份因相似而得到的温柔,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取代那个真正占据他心扉的人?”
“还是我,”谢璟指了指自己,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傲慢,“这个在你眼中‘资质平庸’、‘攀附权贵’的合欢宗弟子,只是做了些‘似是而非’的举动,就让你如临大敌,迫不及待地跑来宣示主权?”
楚云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谢璟的话像是一面镜子,残酷地照出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不堪——他害怕失去师尊的关注,害怕这个突然出现的、行为举止处处透着诡异的谢璟,会夺走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哪怕这一切,本就是建立在“像另一个人”的基础上。
“你……你胡说!”楚云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底气不足。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谢璟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气势逼人的人只是幻觉。他理了理自己略显宽大的袖口,语气轻松地说道:“楚师兄,若无他事,还请回吧。我还要去苏姑娘那里换药,就不多留你了。”
他下了逐客令,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楚云舟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看着谢璟那张带着浅笑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看似温顺的少年,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是仰慕,不是攀附,而是一种……一种近乎狩猎者的笃定和势在必得。
一种冰冷的恐惧感,悄然爬上楚云舟的心头。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地看了谢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有些仓惶地离开了谢璟的小院。
听着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谢璟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而陌生的脸,指尖轻轻拂过眉眼。
“替身……”他低声自语,镜中人的眼神却锐利如昔,带着历经百年的沉淀与一丝冰冷的嘲弄,“究竟谁才是谁的替身呢,楚云舟……”
他想起沈霁澜那冰封雪裹般的眸子,想起他因自己一个细微动作、一句试探话语而起的波澜。他知道,那坚冰之下,封存着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而他,回来了。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而楚云舟,这个因他而存在的影子,注定只能在这场逐渐拉开帷幕的纠葛中,成为一个身不由己的配角,甚至……牺牲品。
【早点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