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21号】
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合欢宗的亭台楼阁,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清香,昨日的血腥气已被这清新的晨意冲淡不少。
沈霁澜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出了房门。他惯常早起练剑,今日却觉得心绪不宁,连带着平素最熟悉的剑招都显得有些滞涩。收了剑势,他信步走到暂居别院的小花园中,试图借这清晨的宁静驱散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影子。
园中栽种着几株晚开的玉兰,乳白色的花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沾着晶莹的露水。他立于树下,微微仰头,目光放空,任由那冰凉湿润的雾气拂过面颊,希望能冷却那莫名躁动的心绪。
然而,事与愿违。
“剑尊,早啊。”
一个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又刻意放得温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霁澜背脊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他甚至不用回头,便能想象出那人此刻的模样——定是披着那身略显宽大的合欢宗弟子服,墨发或许有些凌乱,脸上挂着那人畜无害、却又总让人觉得暗藏算计的笑容。
他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不远处的谢璟身上。
少年果然如他所料,站在一丛沾满露水的翠竹旁,脸色比起昨日好了许多,但仍残留着一丝失血后的苍白。他眉眼弯弯,唇边噙着笑,那双总是过于灵动的眸子在晨雾中显得水润润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伤势如何。”沈霁澜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刻意忽略了心头那细微的波动,也刻意忽略了昨夜那只冰凉颤抖的手在他掌心留下的、挥之不去的触感。
谢璟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沈霁澜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显得过分靠近冒犯,又能让彼此清晰地看到对方的神情。他微微歪头,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依赖:“苏姑娘医术高明,已无大碍了。只是……”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受伤的肩胛位置,眉头微蹙,“偶尔还是会有点疼。”
这个动作,配合着他那刻意示弱的表情和语气,若是旁人看了,定会觉得我见犹怜。
但沈霁澜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神依旧如古井无波。他岂会看不出这少年又在演戏?那按着伤处的手指,力道轻飘飘的,与其说是在忍痛,不如说是在提醒他昨日的“英勇事迹”和随之而来的“亲密接触”。
“既知疼痛,便该静养,少在外走动。”沈霁澜移开目光,重新望向那株玉兰,语气疏离。
谢璟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冷淡,反而又靠近了小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弟子睡不着嘛。而且……总觉得昨夜好像做了个梦,梦里……”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霁澜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好像抓住了什么……很温暖的东西。”
沈霁澜眸光微凝,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晨风吹拂,带起他雪白的袍角,也拂动了谢璟额前的几缕碎发。
“梦魇罢了。”沈霁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细听,却能察觉出一丝极细微的紧绷,“修行之人,当守心定性,不为外物所扰。”
“哦?”谢璟挑眉,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剑尊教训的是。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又带着点无辜的试探,“弟子觉得,那感觉还挺真实的,不像是梦呢。剑尊您说……会不会是昨夜弟子疼得迷糊时,不小心冒犯了您?”
他终于将话挑明,虽然是疑问句,但那眼神里的笃定和隐隐的期待,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霁澜终于再次将视线落回他脸上,目光比方才更冷了几分:“既知是冒犯,便该谨言慎行。”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反而让谢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知道,以沈霁澜的性格,若此事纯属子虚乌有,他定然会直接冷斥否认。此刻这般回避,恰恰证明……昨夜他抓住他手的事,这位剑尊记得清清楚楚,并且,在意了。
“是弟子失言了。”谢璟从善如流地低头认错,姿态放得极低,但抬起头时,那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弟子只是……只是觉得,若真有不慎冒犯之处,剑尊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唇边笑意加深,“反而让弟子觉得,似乎也并非全然不可接近。”
这话语里的机锋几乎不加掩饰了。他在试探沈霁澜的底线,在挑战他那固若金汤的冷漠外壳。
沈霁澜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凛冽,周围的晨雾似乎都因这无形的寒意而凝滞了几分。他盯着谢璟,那双总是含着冰雪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少年带着笑意的、大胆妄为的脸。
“谢璟。”他唤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威压,“莫要恃宠而骄。”
“宠?”谢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词,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剑尊何曾‘宠’过弟子?弟子不过是合欢宗一个资质平庸的小弟子,侥幸得了剑尊几次垂怜罢了。”他嘴上说着自谦的话,眼神却愈发大胆地迎上沈霁澜的目光,“还是说……在剑尊心里,对弟子的这点‘垂怜’,已经算得上是‘宠’了?”
他步步紧逼,言语如刀,精准地剖开沈霁澜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沈霁澜沉默了。晨光穿过薄雾,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恃宠而骄……他方才竟用了这个词。为何会用这个词?是对楚云舟那般因相似而产生的照拂,能称之为“宠”吗?显然不是。那他对谢璟这莫名的、不受控制的关注,又是什么?
谢璟见他沉默,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见好就收,不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转而语气轻松地说道:“不过,能得剑尊一句‘恃宠而骄’的评语,弟子倒是受宠若惊了。”他眨了眨眼,恢复了那副温软无害的模样,“天色不早了,弟子该回去用药了。剑尊也请保重,昨日……您也受了伤。”
他说完,对着沈霁澜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步履轻快地朝着自己住所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在渐散的晨雾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和狡黠。
沈霁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晨雾渐渐被初升的朝阳驱散,玉兰花上的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园中恢复了寂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
然而,沈霁澜的心湖,却被谢璟那番看似随意、实则处处机锋的话语,彻底搅乱了。
“恃宠而骄……”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那个少年,像是一株带着毒性的藤蔓,看似柔弱,却拥有着惊人的韧性,正以一种他无法预料、也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式,悄然缠绕上来。
而他,修仙界第一剑尊,此刻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冰封了百年的心防,正在被这株藤蔓,撬开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这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危险,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