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清比沈知意想象的安静。
她走进万宝阁的时候没有左顾右盼。没有打量周围的环境。目光只在两个地方停了。
第一个是桌上的丹药定价表。她扫了一眼。目光在原材料成本那一列上停了两秒。
第二个是墙角放着的一个旧丹炉。裴如璋的。天劫裂了缝。新炉还没到。旧炉勉强在用。
这个炉子的炉壁偏差了0.7度。宋婉清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裴如璋在旁边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灵火烧痕的分布不对称。左侧比右侧深0.3毫米。说明左侧壁温更高。温差导致灵火在炉内形成偏流。出品率会掉。
掉多少？
根据偏差量估算。大概会掉5%到8%。
裴如璋看了一眼沈知意。
沈知意没说话。她在看宋婉清的手。
纤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薄茧。不是写字的茧。是长期控制灵火形成的。茧的分布很均匀。说明她的灵火输出极其稳定。
沈知意说。
宋婉清坐了。坐姿不挺拔。微微佝着。像长期站在丹炉前弯腰的人会有的体态。但她的眼睛是直的。平视前方。
裴师傅说你有三个独门丹方。
对。清灵丹。回元丹。养神丹。
清灵丹。修复灵根损伤的？
对。目前没有同类产品。我试过三十七次。成功率88%。上品率过半。
三十七次。你是说你做了三十七炉？
不是三十七炉。是三十七个版本的丹方。从第一版到第三十七版。每一版改进一到两个参数。我的笔记在这里。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纸张发黄了。有的边角磨损了。但字迹工整。每一页都记录着丹方参数、原材料比例、灵火温度曲线、出品率数据。
沈知意接过来翻了几页。
她不懂炼丹。但她懂数据。
三十七个版本。每一版都有清晰的变量控制。只改一到两个参数。其余保持不变。记录完整。结论明确。
这不是一个拍脑袋试错的人。这是一个做过严格实验设计的人。
你在哪里学的炼丹？
自学。
自学？
没有师父。书上学的。然后自己练。练了五年。
五年。三十七个版本。自学。
沈知意把笔记还给她。
你的出品率是91%。裴师傅是87%。三大家族的平均水平是多少？
裴如璋接话了。三大家族的流水线出品率在75%到80%之间。但他们的高端丹师可以做到85%。
也就是说宋婉清比三大家族的顶尖水平还高6个百分点。
裴如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意。她的灵火控制是我见过最好的。温度误差不超过0.1度。我做不到。
宋婉清没有因为这些话露出任何得意的表情。她的脸很平静。
出品率只是一方面。她说。关键是上品率。出品率高但上品率低的丹药没有竞争力。上品丹药的药效是中品的1.5倍。但成本只多10%。
你的上品率是多少？
一炉十颗。上品七颗。
沈知意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炉十颗。上品七颗。中品三颗。如果上品定价6灵石，中品定价4灵石。一炉的收入是54灵石。原材料成本大约8灵石。人工和丹炉折旧算2灵石。净利润44灵石一炉。
如果宋婉清一天能炼两炉。一个月六十炉。月产六百颗丹药。月收入三千二百灵石。月净利润两千六百灵石。
两千六百灵石。
万宝阁目前只有四百灵石。如果宋婉清的产能全开，一个月就能回血六倍。
你一天能炼几炉？
如果原材料充足，丹炉品质好，两炉。好的状态三炉。但三炉的话第二天需要休息。
按两炉算。
可以。
沈知意看着她。
宋婉清。我有几个问题。
请说。
第一。你愿意签多长的合同？
三年。不少于三年。我需要稳定。
第二。你的丹方归谁？
宋婉清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归我。
当然归你。沈知意说。我只买丹药。不买丹方。你的配方是你的。任何时候你想离开，配方带走。
宋婉清的手指松开了。
她看着沈知意。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变了。不是信任。信任需要时间。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和她做的事可能是一致的。
第三。沈知意说。你的婚约。
宋婉清的手指又收紧了。这次更用力。指节发白。
我的婚约和我的炼丹无关。
我知道。但你的婚约对象背后是清风宗。清风宗和林家有生意往来。你在万宝阁，他们可能会来找麻烦。我需要知道，你对这件事的态度。
宋婉清沉默了五秒。
我的态度是。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不回去。不管他来不来找我。我不回去。
为什么？
因为那份婚约不是我签的。是我父亲在我十岁的时候签的。用我换了一百灵石的修炼资源。我十岁。我不知道。我十六岁才被告知。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但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轻。那么平。
我不是逃婚。我是拒绝一份我从未同意过的交易。
沈知意看着她的拳头。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很短。不到一秒。
一个女人。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药很苦。但她没钱买甜的。所以她喝了。没有皱眉。因为习惯了。
她把这个画面按灭了。
她说。你的合同我今晚拟。三年期。丹方归属权写清楚。万宝阁提供丹房、原材料、和销售渠道。你的工资和分成比例我们单独谈。婚约的事，万宝阁会处理。
你不需要处理。我自己能应付。
你自己应付了一年多了。如果你真的能应付，你不需要到处跑。
宋婉清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没有。
因为沈知意说的是事实。
我不是要保护你。沈知意站起来。我是要保护万宝阁的核心资产。你的炼丹能力是万宝阁目前最有价值的技术壁垒。如果你因为婚约的事被人带走了，我的丹药业务线直接归零。所以这不是善心。是利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和平时一样。信息密度高。一句话三层意思。
但裴如璋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沈知意说我不是要保护你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很快就松开了。但攥过了。
还有问题吗？沈知意问。
宋婉清摇头。
那今晚你先住万宝阁的客房。明天看丹房。新丹炉三天后到。八十灵石的。好的。
八十灵石。宋婉清重复了一下。
嫌贵？
不是。是太好了。我用过最贵的丹炉是十二灵石的。还是别人借我的。
沈知意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宋婉清。
品质不是商量出来的。是烧出来的。
宋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猜的。你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沈知意走了。
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她坐在桌前。拿起笔。
在丹药市场破局方案上划掉了一行。
第四步：等宋婉清。完成。
写下了新的一行。
第六步：新丹炉到位。宋婉清试炉。第一炉产品出来之后，万宝阁的丹药业务线正式启动。
她放下笔。
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圆。月光照在院子里的小树苗上。花苞还没开。
她走到窗边。
手腕上的银线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她看着月亮。想的不是宋婉清。不是丹药。不是五方博弈。
她想的是那个十岁被签了婚约的女孩。
和那个十岁站在雪地里的女孩。
不一样的故事。一样的没有选择。
小七。
记账。今天的支出：新丹炉预付款四十灵石。客房布置费用三灵石。
分类？
生产投资和员工福利。
员工福利？客房三灵石也算？
她刚来。给她住好一点。
小七的算珠响了两声。
它说。声音很轻。
沈知意关了窗。
躺下了。
明天开始。万宝阁的丹药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