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鹤年出面了。
不是因为沈知意逼的。是因为五方博弈的声势太大了。
一个月之内。天玄宗周边的灵药采购价上涨了三成。丹药终端价格虽然没变，但三大家族的利润空间被压缩了。林家第一个跳脚。方家选择观望。叶千雪在叶家内部开了两次会。
郑鹤年坐不住了。
他以丹药商会会长的名义发出了一封公开信。邀请五方代表参加一次调停宴。地点是坊市中心的逢春楼。时间是三天后。
沈知意收到邀请的时候正在审核第一批散修炼丹师的签约合同。
调停宴。她念了一下。好听的名字。
小七在旁边说：郑鹤年。丹药商会会长。七十三岁。手持佛珠。笑面。据说从不发火。在丹药行业经营四十年。三大家族都给他面子。
因为他公正？
因为他有用。三大家族之间有矛盾的时候需要一个人居中调解。郑鹤年就是那个人。
调解人。裁判。
好。去。
三天后。逢春楼。
二楼的包间。圆桌。七个位子。
沈知意到的时候已经有四个人坐了。
郑鹤年坐在主位。一个圆脸的老人。胖。笑眯眯的。手里转着一串佛珠。108颗。深棕色的木珠。转得不快不慢。大约三秒一颗。
他的右手边坐着林家的代表。林家二管事。方脸。表情板正。
林家代表旁边是方家的人。方家派了一个年轻人。沈知意不认识。但他坐得很端正。手放在桌下。不急不躁。方家的风格。
叶千雪坐在另一边。白色长裙换回来了。但步摇变了。不是翡翠的。是银的。简洁。和她第二次来万宝阁时戴的一样。
沈知意最后一个进来。
她环顾了一圈。
陆沉渊没到。
陆掌柜呢？
通宝行的陆掌柜回复说，不参加。郑鹤年笑着说。佛珠转了一圈。他说通宝行是外来商号。本地的事他不方便参与。
不方便参与。
沈知意在心里笑了一下。通宝行在过去一个月把采购价抬了三成。现在说不方便参与。这叫搅完浑水就跑。
但她没有说出来。
郑会长。她在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下。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什么？
郑鹤年的笑容没变。佛珠转了一颗。
沈姑娘。最近丹药市场的波动比较大。几位同仁都有些担心。老朽出面请大家坐下来聊聊。不是仲裁。不是调停。就是喝个茶。
喝茶。叶千雪重复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沈知意。停了半秒。
好。那我就说说万宝阁的情况。沈知意说。万宝阁计划进入丹药流通市场。不做生产。做平台。签约散修炼丹师。统一采购原材料。以低于市场均价的价格提供合格丹药。
低于市场均价多少？林家二管事直接问了。
六折左右。
六折？林家二管事的眉头皱了。你的品质保障呢？
品控由专业炼丹师负责。万宝阁提供统一标准。每一颗丹药出厂前都会经过检测。
你的炼丹师是谁？
暂时保密。但品质不低于三大家族的平均水平。
你说不低于就不低于？
可以验证。任何人可以随时抽检万宝阁的产品。品质如果不达标，我自己关门。
郑鹤年的佛珠停了一颗。然后继续转。
沈姑娘很有诚意。他笑着说。那这样吧。既然涉及到行业品质标准，老朽建议做一次公开的品质对比。万宝阁的产品和三大家族的产品同台评测。公平公正。大家心服口服。
这句话听起来很公道。
但沈知意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公开品质对比。评测标准谁定？
商会有现行的品质标准。
现行标准是谁制定的？
三大家族和商会共同制定的。
也就是说。被评测的一方同时也是标准的制定方。
空气安静了两秒。
郑鹤年的笑容没变。佛珠多转了一颗。
沈姑娘。标准是行业共识。不存在偏向。
郑会长。行业共识的前提是参与方足够多。你的标准是三大家族和商会制定的。四个主体。其中三个是垄断方。一个是他们的代言人。请问在哪里？
林家二管事的脸色变了。沈姑娘。你的意思是商会的标准不公正？
我的意思是。如果要做品质对比。评测方应该是独立的第三方。不是商会。不是三大家族。也不是万宝阁。
那谁来评？
请一个没有利益关联的鉴定师。或者几个。随机抽样。匿名评测。结果公开。
郑鹤年的佛珠转速没变。但他的笑容变深了。
沈姑娘的提议很好。但实施起来有些复杂。目前市面上有资质的独立鉴定师不多。找到合适的人选需要时间。
那我等。
等多久？
郑会长需要多久就等多久。但在等的这段时间。万宝阁的业务照常推进。我们不需要等品质对比的结果才能卖丹药。品质对比是额外的。不是前置条件。
郑鹤年看着她。佛珠在指间停了。
三秒。
然后他笑了。沈姑娘说的在理。那就先推进。品质对比的事老朽慢慢安排。
慢慢安排。
沈知意知道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拖。拖到她的业务窗口期过了。拖到三大家族做好了应对准备。
但她没有揭穿。
宴席继续。
郑鹤年给五方都敬了酒。
沈知意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
他和林家代表碰杯三次。和方家碰杯两次。和叶千雪碰杯一次。
和她碰杯一次。
六次对一次。
二字打了六折。
散席的时候。叶千雪走在她前面。在楼梯拐角处等了她一下。
你今天把郑鹤年得罪了。
没有。我只是让他下场了。
什么意思？
他今天说慢慢安排。就意味着他选了边。他不是中立的。他是三大家族的人。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包括你。
叶千雪看着她。
你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裁判不公正，就让他下场变成选手。选手可以被打败。裁判不行。
叶千雪的下巴没有抬。平的。
你很危险。
谢谢。
沈知意走下了楼梯。
外面天黑了。坊市的灯刚点起来。暖黄色的光。
她走在石板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郑鹤年笑呵呵地请五方吃饭。五方博弈的格局已经清楚了。
三大家族加商会是一个阵营。万宝阁是一个。通宝行是一个。叶千雪在中间。
还缺一个东西。
一个足以改变局面的变量。
她走到万宝阁门口的时候。裴如璋站在那里。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灰色旧袍。头发用草绳扎着。手指纤长。炼丹师的手。
沈知意停下来。
你就是宋婉清？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卑不亢。
沈老板。我带了三个独门丹方。不需要你保护我。只需要一间丹房和稳定的原材料供应。
沈知意看着她。
然后笑了。
变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