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协议签了之后的第三天。陆沉渊请她喝茶。
不是在通宝行。是在坊市南边的一间私人茶室。
沈知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摆着一套茶具。青瓷的。和天玄宗那种粗糙的陶器不是一个档次。壶身上有一层极细的灵气纹路。看一眼就知道不便宜。
他看到她进来。起身。折扇搁在桌角。
请坐。
沈知意坐下了。看了一眼茶具。
这套茶具多少钱?
你总是先问价格。
职业习惯。
一百二十灵石。
你一个月的物流利润。
他笑了。酒窝。你算得真快。
你请人喝茶用的杯子比你请的人还贵。要么你对茶有执念。要么你在展示通宝行的财力。
都不是。这套茶具是我自己喜欢的。不是为了给谁看。
沈知意没有追问。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他开始泡茶了。
壶在右手。左手控水温。他的手法极其流畅。水从壶嘴注入杯中。弧线平滑。倾斜角度恒定。整个过程他没有看壶也没有看杯。目光落在她身上。但茶水的弧度完美得像用尺量过。
她端起杯子。
茶的颜色清透。香气不浓不淡。刚好。
她喝了一口。
温度完美。不烫嘴。不凉口。恰好是最舒服的那个点。
你泡的茶不错。
谢谢。泡茶是我为数不多的非商业技能。
你的水温控制很精确。
习惯。泡多了就知道什么温度最好。
沈知意把杯子放下。
在小七给她的账本角落里。有一条她看到过但没有在意的记录。
殷九卿每次放灵茶在她桌上。温度都是36.7度。恒定的。
她当时没有多想。36.7度是人类的正常体温。也许他只是习惯喝温茶。
但现在。坐在陆沉渊对面。喝着他亲手泡的茶。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杯茶的温度是多少?
她没有测量工具。但她的嘴唇记得。
大约七十度出头?
你猜的?
喝的。入口的温度和灵茶的灵气活性有关。七十度左右灵气活性最高。低了灵气会沉淀。高了会挥发。
陆沉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沈老板连喝茶都在做分析。
你连喝茶都在工作。
什么意思?
你的折扇。
他的折扇搁在桌角。合着的。扇面朝上。
你的折扇扇面上画的不是风景。她说。
陆沉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她继续说。第一次去通宝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的折扇打开过一次。扇面上画的是一张图。不是山水。是网格状的连接图。节点和线条。像是某种拓扑结构。
他没有说话。
是供应链拓扑图吧?
陆沉渊看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折扇。打开。
扇面上确实画着一张图。墨色的线条。简洁。精确。节点用小圆点标注。线条表示连接关系。粗细代表流量。
是一张供应链网络的拓扑图。
你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因为我也画过类似的东西。沈知意说。上辈子。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陆沉渊可能没听清。
但他没有追问。
这张图。沈知意的目光在扇面上移动。你画的?
一边喝茶一边画的。
你连喝茶都在工作?
他笑了。彼此彼此。
沈知意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一个商人把供应链拓扑图画在折扇上。不是画在纸上。是画在随身携带的折扇上。说明他时时刻刻都在思考这件事。供应链不是他的工作。是他的本能。
和她一样。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温度还是那么好。
小七不在场。它在万宝阁待着。但沈知意回去之后它会问。它会记录。它会在那个不起眼的第零页上写下一行字。
她已经知道那行字会写什么了。
茶温。
她放下杯子。决定不去想这件事。
今天请我喝茶。不只是喝茶吧。
不只是。陆沉渊合上折扇。放回桌角。我想和你聊一下五方博弈的格局。
五方?
叶家。林家。方家。万宝阁。通宝行。
你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通宝行已经在场了。不算进去是自欺欺人。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
说说你的判断。
叶家。守势。叶千雪在观望。她给了你财务数据说明她不排斥变化。但叶家族长不一定同意。叶家内部可能有分歧。
继续。
林家。攻势。林家在三大家族里最激进。他们的巡查员已经来过了。下一步可能是商会层面的施压。
方家。
方家。稳。方家的特点是不先动也不最后动。他们会等林家和叶家分出胜负之后选边站。
万宝阁。
万宝阁。破局者。四百灵石。四十七个人。供应链刚搭起来。物流靠我。品质靠一个还没到的炼丹师。底子薄。但速度快。在三大家族反应过来之前,你能做多少决定了最终的格局。
通宝行。
通宝行。他停了一下。搅局者。
沈知意看着他。
你给自己的定位是搅局者?
你是破局者。你要打破垄断。我是搅局者。我不打破任何东西。我只是让水变浑。浑水里才有鱼。
你从浑水里捞鱼。
那你需要我把水搅浑。
也对。
所以你需要我。
他的折扇转了一圈。这个推导太直接了。
商业关系不需要委婉。
他笑了。不是社交性的笑。是被逗到了的笑。
沈老板。你和我聊天的时候,不像在聊天。像在开董事会。
你和我聊天的时候,也不像在聊天。像在画你那把扇子上的拓扑图。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端起了茶杯。
喝了一口。
还有一个角色你没提。沈知意说。
丹药商会的会长。郑鹤年。
陆沉渊的扇子停了一瞬。
你见过他?
没有。但青枝的情报里提到了他。三大家族的联合行动都需要经过商会。商会的态度决定了联合施压的力度。如果郑鹤年选择中立,三大家族是三只散兵。如果郑鹤年选择站队,三大家族就是一支军队。
你的判断是?
他会站队。
为什么?
因为他是商会会长。商会的存在基础就是三大家族的垄断。如果垄断被打破,商会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他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陆沉渊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郑鹤年不是中间人。他是裁判。裁判永远站在规则那边。而现行规则对三大家族有利。
那怎么办?
改规则。或者让裁判下场。
让裁判下场?
裁判一旦下场,他就不再是裁判。他变成了选手。选手可以被打败。
沈知意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让裁判下场。
你的意思是逼郑鹤年主动介入?
不是逼。是给他一个不得不介入的理由。
他给她倒了第二杯茶。
动作一模一样。弧线。角度。温度。
她看着茶水注入杯中。金色的液体在白瓷杯底荡了两圈。
好茶。她说。
不知道说的是茶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万宝阁。
小七等在门口。
主人。和陆掌柜谈了什么?
五方博弈。
结论呢?
结论是。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我们需要一个契机。让郑鹤年不得不亲自下场。
怎么做到?
等。等他犯错。或者等一个人来。
什么人?
一个品质高到让三大家族和商会都坐不住的人。
她坐到桌前。翻开破局方案。
宋婉清什么时候到?
裴师傅说。最迟后天。
她拿起笔。
在方案的空白处画了一张图。五个圆圈。叶。林。方。万宝阁。通宝行。中间一个方框。郑鹤年。
然后她在万宝阁的圆圈旁边画了一个小圆点。
宋婉清。
还没到。但已经在棋盘上了。
小七在账本上悄悄记了一条。
今日陆掌柜为主人倒茶两次。温度测量值:72.3度。与殷公子灵茶温度完全一致。建议归入异常关联卷宗。
它在这行字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