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星夜兼程,赶回襄阳。
还未到城下,便见官道之上烟尘滚滚,征调粮草的民夫、转运军械的车马络绎不绝。四门大开,各地赶来赴援的江湖人物、义勇乡兵,源源不断汇入城中。
上一次大捷,打出了襄阳的声名。如今天下都知道——鞑子来了,襄阳敢挡,也挡得住。
神雕随杨过入城时,着实惹了一场骚动。满城军民何曾见过这等巨雕,先是惊惧,待听说这是杨将军的伙伴,又齐齐欢呼,竟把它当作了天降的祥瑞。
帅府,议事厅。
郭靖立于沙盘之前,一身戎装,两鬓斑白,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先生,过儿,你们可算回来了。他指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声音沉重,这一次,不同以往。
上次兵败北撤,蒙古朝野震动。蒙哥汗视之为奇耻大辱,亲率六十万大军南下——御驾亲征。
前锋已过汉水,三日内,兵临城下。
厅中众将神色凝重。
黄药师坐在一旁,把玩着手中的玉箫,淡淡道:六十万,哼,好大的阵仗。上次二十万,还不够他填牙缝的。
黄岛主说笑。郭靖苦笑,六十万大军铺天盖地,更有金轮法王随行——听闻他伤势初愈,此行带足了蒙古国的高手,扬言要一雪前耻。
金轮?杨过挑眉,手下败将,也敢再来。
败在先生手下的,是他。郭靖摇头,可除先生之外,此人仍是天下绝顶。何况这一回,他是跟着大汗来的——他不再需要赢,只需要拖住先生,剩下的,交给六十万大军。
厅中一静。
这话实在。一掌之败,金轮输得心服口服;可战场不是擂台,百万军中,一个人的武功再高,也难挡倾国之兵。
众将的目光,不约而同聚向君乾。
君乾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
郭大侠说得对,也说得不对。
对的是——沙场之上,确实不是一人之事。这一仗的主力,是满城将士,是杨家军,是每一位不肯跪的人。
不对的是——君乾眸光幽深,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的天气,你们担心本座被拖住。可本座要杀蒙哥,谁也拖不住。
六十万大军,拦不住我取他的首级。本座不急着取,是想让这一仗,打出它该有的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看向杨过。
过儿。为师说过,最后一课,在襄阳城头教你。
这一课的名字,叫:一军之帅,当居何处。
杨过心头一震,躬身:请师父示下。
不在中军,不在后帐。君乾一字一句,在你的将士中间。
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军心。
当夜,军令传遍全城。
郭靖总领全城防务,坐镇北门——蒙古主攻之地。黄药师率江湖豪杰为游军,四处策应。
杨家将自成一军,驻守东城,与北门互为犄角。杨过立马东门城头,身后是猎猎作响的字大旗。
小龙女、李莫愁、程英、陆无双、洪凌波、绿萼,皆随军听用。神雕立于城楼最高处,顾盼生威。
城中百姓没有逃。上一次大捷之后,襄阳人心已定——家家户户送饭送水,青壮上城协防,妇孺搬运箭石。六十万大军压境,这座城竟无一人言降。
第三日黎明。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北岸的雾气里,便传来了闷雷般的声响。
先是黑压压的先锋骑兵漫过地平线,随后是无边无际的步军方阵,一浪接一浪,仿佛整个北方的土地都在向南移动。
六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军阵最深处,一面九斿白纛高高竖起——那是蒙古大汗的王旗。白纛之下,蒙哥立马中军,遥望这座让他蒙羞的坚城。
城头之上,狂风卷着战旗。
杨过按剑而立,望着那遮天蔽日的敌军,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想起桃花岛上的冷眼,全真教的欺辱,想起师父说过的每一句话。
然后,他拔剑出鞘,指向北方——
杨家将——
备战!
——
第一日攻城,蒙哥便倾尽了全力。
数十架云梯、冲车、井阑如林推进;投石机昼夜不息,巨石裹着火油砸向城头,浓烟滚滚。蒙古大汗亲临阵前督战,六十万大军无有退路,攻势比上次疯狂了十倍。
可襄阳,岿然不动。
东城,杨家将的防区。
杨过一身银甲,立于垛口,手中是新铸的八十斤重剑。云梯刚一搭上城头,他便大步迎上,重剑横扫——没有花哨的招式,只一剑,连人带梯尽数扫落城下。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他低声念着师父的话,一剑接着一剑,稳如山岳。
神雕立于城楼最高处,铁翼展开足有丈余,见着井阑上探头的敌兵,一翅膀扫过去,连人带栏板拍落半空。
有蒙古神射手躲在阵中偷袭,神雕厉唳一声,俯冲下去,钢喙啄穿盾阵,又振翅而起,惊得弓手四散。
李莫愁一袭黑衣,在城头游走如鬼魅。冰魄银针出手,针针封喉——只是如今她的针,只对鞑子。
小龙女白衣胜雪,玉女剑法清丽灵动,剑光过处,登城的敌兵无声倒下。她话不多,杀起敌来却毫不含糊,守在她那段城墙的士兵,心里都踏实得很。
程英、陆无双、洪凌波各带一队,堵缺口、运箭石;绿萼领着医帐,日夜不息地救治伤兵。
北门,最是惨烈。
蒙哥亲督主力猛攻北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郭靖一身重甲,亲自守在垛口,降龙十八掌施展开来,掌力如排山倒海,攀上城头的敌兵沾着便飞。
黄药师率江湖豪杰为游军,哪里吃紧便扑向哪里。弹指神通出手,百步之外取敌将首级;玉箫剑法展开,一人堵住半段缺口。
血战从清晨杀到日暮,又从日暮杀到深夜。
城下尸积如山,护城河的水都红了。可襄阳的城头,战旗依旧立着。
中军白纛之下,蒙哥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大汗,金轮国师求见。
金轮法王一身袈裟,缓步走进大帐。他伤势初愈,面色仍有些苍白,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汗,金轮合十,襄阳久攻不下,非将士不勇——是城头那个人在,军心便散了一半。三军未战先惧,这仗没法打。
蒙哥沉声道:国师的意思是?
老衲去会他。金轮抬起头,不为大汗,不为蒙古——只为老衲自己。那一掌之辱,老衲若不敢再战,此生武道,到此为止了。
蒙哥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点头:好。本汗倾全军为大师压阵。
城头,君乾负手而立,遥望蒙古中军。
杨过抹了把脸上的血,走过来:师父,您这几日一直不出手,将士们都在问……
还不到时候。君乾望着城下尸山血海,声音平静,这一课,是襄阳的,是你的,是满城将士的。本座若一出手便碾平六十万大军,你们打赢的就不是仗,是一场神迹。
神迹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人心立起来,这座城才真的不会破。
杨过似有所悟,重重点头。
君乾忽然抬眼,望向蒙古中军方向,唇角微扬。
不过,有人坐不住了。
明日——该来的,会来。
——
翌日清晨,蒙古大阵忽开。
一骑缓缓出阵,直至护城河边。金轮法王一身金红袈裟,立马阵前,声如洪钟,遥遥送上城头:
君先生!老衲金轮,今日不为蒙古,不为大汗——只以一名武者之身,请先生一战!
满阵六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城头之上,群雄都看向君乾。郭靖沉声道:先生,不必理他。阵前斗将,徒中其计。
他不是计。君乾望着城下那个笔直的身影,淡淡道,他只是想在自己认输之前,再清清楚楚地输一次。
武者之心,本座成全他。
青衫飘然落下城头。
护城河前,两人相对而立。
金轮法王缓缓摘下身背的五轮——新铸的金、银、铜、铁、铅五轮,比大胜关那一套更沉、更利。他又从怀中取出五枚经轮,合十低诵,周身气息节节攀升。
十层龙象般若功,催至巅峰。
老衲这一生,败过两次,都败在同一人手里。金轮抬眼,目光灼灼,可老衲不服。不是不服你赢,是不服自己连你出手的深浅都没看清。
今日,请先生让老衲看清楚。
可以。君乾负手而立,本座今日,认真三分。
金轮长啸一声,倾尽全力出手。
十轮齐飞,撕裂空气的尖啸响彻四野;十层龙象的掌力如山洪倾泻,一浪高过一浪——这一击,是他毕生武学的巅峰,比大胜关时强了何止一筹。
城头之上,郭靖黄药师齐齐变色。这一击之威,便是他们,也未必接得下。
君乾动了。
他终于不再只是随手一按——而是认认真真地,出了一剑。
太乾出鞘,剑光一闪。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道清越的剑鸣。十轮于半空凝住,继而寸寸碎裂,如金铁之雨簌簌而落。龙象掌力如遇烈阳的冰雪,层层消融。
剑尖停在金轮眉心前三寸。
风住了,战场静了。
金轮法王僵立原地,望着那三寸之外的剑尖,忽然看清了——看清了自己与这道剑光之间,隔着的不是功力,不是境界,是整整一个天地。
原来……如此。
他缓缓合十,深深一拜,再抬起头时,眼中执念尽去,只剩一片空明。
老衲,心服口服。
君乾收剑入鞘。
你的武功,是修出来的,不是杀人杀出来的。君乾淡淡道,今日我不废你,也不杀你。回你的雪山去吧——你的武功,不该死在权谋里。
金轮法王怔立良久,再次深深一拜,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本阵。
他没有再看蒙哥一眼,翻身上马,径直向西,独自离去。袈裟的影子消失在烟尘尽头,从此江湖上,再没有了蒙古国师。
中军白纛之下,蒙哥脸色铁青。
国师阵前一拜,六十万大军人人看见。最后一层撑住军心的遮羞布,被这一剑挑得粉碎。
大汗……左右将领面无人色。
蒙哥死死攥着马鞭,指节发白。他望着那座纹丝不动的坚城,望着城头那道青衫,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传令——
明日,全军总攻。本汗倒要看看,他护得住一座城,护不护得住六十万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