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未亮,蒙古全军总攻。
六十万大军倾巢而出,再无留守,再无轮换——蒙哥把一切都押了上去。人马如潮水漫过原野,从三面同时扑向襄阳,喊杀声震得天地嗡嗡作响。
这是孤注一掷。
城头之上,郭靖、杨过、黄药师并肩而立,神色凝重。郭靖沉声道:传令,死战。
便在此时,君乾缓缓走上城头最高处。
这几日,本座看着你们打。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城头,打得很好。人心,立住了。
现在——
他抬手,太乾剑出鞘,斜指苍穹。
轮到本座了。
天地骤变。
苍穹之上,浩瀚无比的一界虚影轰然浮现——大乾万里河山、亿兆生民之力,自万界珠中跨越诸天,尽数倾泻于这方天地。
恐怖的威压自天而降,如潮水漫过整座战场。
六十万大军,无论兵将,只觉苍天塌了下来,压得两腿发软、兵器脱手,成片成片跪伏于地。战马哀鸣,伏地不起。云梯倾倒,井阑崩摧。
天地之间,只剩一道青衫,踏空而起,如神只临尘。
君乾凌空而行,向着蒙古中军,一步一步走去。
万军辟易。
挡在他前方的兵马,无人敢动,无人能动,人海自动向两旁分开,如摩西分海。蒙古豢养的死士高手拼死扑上,还未近身三丈,便齐齐喷血倒飞。
中军白纛之下,蒙哥目眦欲裂,嘶声狂吼:拦住他!拦住他——!
无人应答。
大汗的亲卫,天下的精兵,在那道身影面前,全都跪伏于地,连抬头都做不到。
过儿。
君乾的声音,遥遥传回城头。
为师说过,本座不急着取他首级——因为这一课,最后一笔,该由你来落。
他率六十万虎狼南下,屠的是你的同胞,踩的是你的山河。君乾立于万军之上,遥遥望向城头那个银甲少年,你杨家满门忠烈,为的是什么?
今日,你替大宋的百姓、替杨家的祖先——射这一箭。
杨过浑身剧震。
他翻身取弓,神雕厉唳一声,抓起他振翅而起,掠过城头,直上半空。
万军头顶,少年银甲白马踏雕,弯弓如满月。
城头所有将士的目光,满城百姓的目光,都聚在他一人身上。
杨过深吸一口气,望着白纛下那个面无人色的蒙古大汗,缓缓松开了弓弦——
这一箭,为天波府。
箭如流星。
蒙哥慌忙举盾,金帐亲卫拼死扑挡——可在君乾的气机锁定之下,那一箭快得超出了凡俗的极限,穿盾,破甲,正中咽喉。
蒙古大汗蒙哥,毙于阵前。
九斿白纛,轰然倾倒。
白纛倒下的那一刻,六十万大军最后一根弦,断了。
大汗死了——!大汗死了——!
哭喊声、溃逃声席卷四野。无边无际的人潮掉头向北,自相践踏,溃不成军。
杨过立于雕背,看着这溃散的百万大军,缓缓收弓,胸中热血翻腾,仰天长啸。
城头之上,山呼海啸。
万胜——!襄阳万胜——!
杨家将!杨家将——!
郭靖立于北门城头,望着白纛倒处,望着长啸的少年,这个钢铁般的汉子,眼眶忽然热了。
襄阳之围,解了。
郭黄殉国的百年悲剧,自今日起——
一笔勾销。
蒙哥一死,蒙古大军再无战意,丢盔弃甲,连夜北撤。
诸将纷纷请战,要乘胜追击。郭靖望向君乾,君乾摇了摇头。
穷寇勿迫。他淡淡道,蒙哥已死,蒙古诸王必争汗位,自相攻伐,十年之内无力南顾。我们要的不是多杀几万人,是从此让北疆有主。
他看向杨过。
过儿,杨家将自今日起,移镇北疆门户。天波府,就立在那儿——立给天下人看,也立给北边的狼看。
杨过抱拳,郑重领命。
一个月后,北疆重镇,天波府重建。
奠基那日,杨过一身戎装,亲手将杨令公与杨再兴的牌位供入祠堂,率全军将士三拜九叩。白发苍苍的孟铮老泪纵横,抚着天波府的匾额,久久不肯放手。
程英、陆无双、绿萼、洪凌波随军安顿,各司其事——一个管军中文书,一个领斥候,一个管药材伤营,一个协理庶务。完颜萍与耶律燕也先后寻来投效。众人看在眼里,都打趣杨将军艳福不浅,杨过挠头憨笑,却再没了从前那般轻浮,一一郑重相待。
师父的话他记下了:撩了,就要负责到底。
襄阳城中,也传出一桩喜事。
襄阳大战那几日,郭芙亲眼看着杨过立马城头、一箭定乾坤。那个从前在桃花岛上被她呼来喝去的野小子,早已成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她心里那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愫,这一回再也藏不住了。
郭靖黄蓉看在眼里,乐见其成。郭杨两家本就有世交之约,如今倒像把断了十几年的缘分重新续上了。杨过对这位刁蛮过、也直率过的郭家大小姐并无恶感,她骨子里终究是个敢爱敢恨的。两家一说即合,郭芙收拾行装,随杨过同赴北疆。
耶律齐闻讯大笑三声,拱手道贺,自去寻他的英雄路。
郭靖了却两桩心事,整个人松快了许多,黄蓉打趣他:靖哥哥,你这算不算提前抱上了太平日子?
郭靖望着北方,憨憨一笑:有过儿在北疆,襄阳安了。
这夜,郭靖在府中设宴,只请君乾一人。
酒过三巡,郭靖放下杯,认真道:先生,郭某有一问,憋了很久了——先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这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绝非此世之人。
君乾举杯的手顿了顿,随即一笑。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他望着杯中月影,比你能想到的任何地方,都远。
在那里,这片土地经历过千年的兴衰,有无数人为了她,前赴后继地死。君乾的声音很平静,郭靖却莫名听出了一种深沉的东西,我护她,不为功名,不为天道——只为她值得。
郭靖沉默良久,起身,郑重一揖。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郭靖道,郭某一生只守这八个字。今日听先生一席话,才知道先生守的,比郭某大得多。
君乾举杯,与他遥遥一碰。
你守的是这一世的人。君乾道,我守的是这缕香火,千秋万代,不要断。
那一夜,两人喝完了整坛酒。
一个侠之大者,一个帝者护世,殊途同归。
府中后院,月下。
李莫愁与小龙女并肩而立。一个曾是赤练女魔,一个是不染烟火的古墓仙子,如今都安安静静站在同一片月光里。
师妹,李莫愁忽然开口,你说,他那样的人,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小龙女望着前厅透出的灯火,轻声道:装着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
大到最后,会不会没有我们的位置?
会的。小龙女转过头,清冷的眸子里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他回来抱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天大地大,他怀里总有我们的位置。
李莫愁怔了怔,也笑了。
夜风拂过,院中桂花无声地落。
次年秋,天下稍定。
蒙古诸王争位,内乱不止,无力南顾;北疆有杨家将镇守,固若金汤。江湖上却有了一件盛事——
群雄相约,三上华山,重演华山论剑。
华山之巅,奇寒彻骨,云海翻腾。
东邪黄药师、南僧一灯大师、北侠郭靖、中顽童周伯通,皆已到场。杨过自北疆赶来,一灯看着这个传闻中的少年,连称江山代有才人出。
老顽童周伯通最是没正形,绕着杨过肩头盘踞的神雕转了三圈,大呼有趣,又缠着君乾要比划,被黄药师一把揪住后领拎了回来。
比试点到为止。真正论到武功,谁也没真打——众人心知肚明,这天下第一是谁,根本没有论的必要。
黄药师执壶而立,笑道:论什么论?依老夫看,今日只排一排五绝的名号,全个风雅便是。
一番笑谈品评,新五绝就此落定:东邪黄药师,西狂杨过,南僧一灯,北侠郭靖,中顽童周伯通。
杨过忙推辞:诸位前辈在上,过儿如何敢当……
当得。一灯大师合十微笑,北疆一箭,天下太平。这个字,你当之无愧。
郭靖重重点头,与有荣焉。
论剑将散时,山道上来了一对特别的客人。
少林觉远大师,带着他十几岁的小徒弟张君宝,本是追踪盗经之人路过华山,恰逢盛会,便上来观礼。那小和尚眉清目秀,站在师父身后,拘谨地四下张望。
黄蓉牵着郭襄。小郭襄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瞧见人群里那个局促的小和尚,忽然笑了起来。
张君宝手足无措,红着脸。
两家人相视而笑。
君乾在旁看着这一幕,唇角微扬,没有言语。
这一世,有些缘分不必再等十六年,也不必再等一座空山、一处尼庵。风陵渡口的遗憾,自此烟消云散。
当夜,华山绝顶,只余君乾一人。
他盘膝坐于云海之上,取出万界珠。
珠光照亮夜空。神雕世界的本源之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汇入珠中——他取其余而不伤本,低武法则反哺帝典,玄铁剑意、玉女九阴、情花玉蜂诸般奇珍绝学,尽归大乾库藏。
山下万家灯火,人间气运如常流转,一无所损。
这一界,安顿好了。
翌日清晨,山道之上。
杨过带着众人来送。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睛红红的。
师父,您真的要走?
君乾负手立于晨光里,李莫愁、小龙女分立两侧,此世之事已了,为师还有很远的路要赶。
那……那您还回来吗?
君乾看着这个脱胎换骨的弟子,抬手,最后一次揉了揉他的头发。
北疆交给你,为师放心。他顿了顿,记住最后一课——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军心。往后天波府立在哪里,汉家的山河,就到哪里。
杨过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再抬头时,晨光深处,那三道身影已踏空而起,没入云海。
只有一句淡淡的话,散在华山的风里: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杨过望着云海尽头,久久未起。神雕在他身旁,发出一声悠长的唳鸣。
万界珠破空而行,君乾望着珠内大乾的万里河山,又望向更远的诸天深处。
归乡的路仍在前方。
而下一个世界,已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