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一年十二月廿二,王士元从太仓回到无锡。
这一次的目的地是石门县,拜访吕留良。
石门在嘉兴府北部,离无锡约二百里。王士元带着方仲文,乘船沿运河一路向南,经苏州、吴江、嘉兴,再转入一条支流,向西行半日,便到了石门县城。
吕留良的家不在县城,而在城外的语溪村。
这是一座不大但十分雅致的庄院。白墙黑瓦,院墙不高,能看见院内几株老梅,枝头已缀满了花苞。院门虚掩,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晚村草堂四个字,笔力苍劲,颇有几分不羁之气。
开门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蓝布棉袍,生得眉清目秀。
几位找谁?
在下王士元,从无锡来,久仰吕先生大名,特来拜会。
少年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这人四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明亮而锐厉,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头发花白,随随便便地拢在脑后扎了个髻。
这便是吕留良。
王士元心中暗暗称奇。吕留良今年才四十出头,头发竟已花白,可见这些年心中积郁之深。
两人在正堂落座,茶沏好了,是上好的龙井。
吕留良开门见山问道:王先生从何处知道吕某的名字?
晚生的老师,凤阳王公,曾多次提起先生。
吕留良的眉头微微一挑:凤阳王公?可是那位前明给事中?
正是。
吕留良放下茶杯,沉吟片刻:王公与吕某虽未谋面,但神交已久。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不大好。入冬以来咳喘得厉害。
吕留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将房门关上。
王先生,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王士元,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士元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这是老师给先生的信,先生一看便知。
吕留良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渐渐变了。
信是王公的亲笔,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信中说:……此人在下,即老夫之门生王士元,实为崇祯皇帝第四子朱慈炤。老夫已老,无能为矣,惟愿先生念及华夏衣冠,助此子一臂之力。
吕留良的手微微颤抖着,将信看了三遍。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士元。
你是崇祯皇子?
王士元站起身来,取下了头上的帽子,将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吕留良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忽然后退了两步,双手撑在书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像……真像……我曾见过先帝的画像……这张脸,简直和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殿下,吕留良的声音有些发抖,殿下此来,是要吕某做什么?
晚辈需要先生的帮助。王士元诚恳地道,晚辈要起兵反清,恢复大明,但手底下无人可用。老师说先生文名满天下,在江南士人中影响极大,若能得先生相助,大事可成。
吕留良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终于开口,吕某这些年,虽然嘴上说着反清复明,但实际上不过是写写文章、骂骂朝廷罢了。吕某没有带过兵,没有打过仗。殿下让吕某帮忙,吕某能帮什么?
先生的文章,天下士人争相传诵;先生的言论,足以左右江南士林的人心向背。王士元道,晚辈要的不是先生上阵杀敌,而是先生替晚辈摇旗呐喊、联络各方。
吕留良沉吟片刻:殿下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吕某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说。
殿下若真的起兵,必须以反清复明为旗帜,以恢复汉家衣冠为宗旨,绝不可与吴三桂那等逆贼同流合污。
王士元郑重地点了点头:先生放心,晚辈绝不屑与吴三桂为伍。他反他的,我反我的,各不相干。
吕留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殿下有这句话,吕某便放心了。他站起身来,朝王士元深深一揖,吕留良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临别时,吕留良将一封引荐信交给王士元,又送他到院门口。
暮色中,吕留良站在竹林旁,看着王士元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喊道:殿下!
王士元回过头。
吕留良的声音有些哽咽:殿下一定要保重。这天下,像殿下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王士元微微一笑,朝他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