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不长眼睛的又得罪你了？”
张梅哼哼唧唧地坐下来，“就陈家的翠花。”
陈巧玉看过去：“你跑那么远去招惹翠花做什么。”
“我招惹她什么了！”张梅怒了一怒，很快又把声音放轻：“我这不是相中她家姑娘了吗？想给三郎说一说。”
“陈莲花啊？”
“你小声一点！”
王妙英连连摇头：“我觉得不行，陈莲花漂亮是漂亮，可被她爹娘养得娇滴滴的，平日就没见她干过活，这种姑娘不适合三郎。”
陈巧玉附和一声，要她说，三郎这人懒散，就得娶个厉害媳妇，好管着他。
“阿梅，你别老盯着外表看，姑娘长得普通一些无妨，最要紧的是人品好，善良勤快好相处，别挑来挑去挑了个搅家精。”
张梅却道：“话不是这么说，那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找个丑的，天天看着心里不烦？当年我看上我男人，就因为他长得好看。”
陈巧玉和王妙英都笑了开来。
“别说，还挺有道理的。”
身后突然传出林平安的声音，“三婶，所以翠花婶子怎么拒绝你了？”
妯娌三人吓了一跳，齐齐转过头去，才发现明胜昔和林平安就蹲在她们身后偷听。
“去去去，大人说话，你们小孩偷听什么。”王妙英呵斥一句，扭头问张梅：“对啊，她怎么就不同意了？”
她们家里在沙湾村可是数一数二的，人丁兴旺，儿郎姑娘都勤快，每年春耕秋收，他们家总是村里最早一批干完农活的。
张梅扁着嘴，语气酸溜溜的，“她说她们家莲花如花似玉，是要嫁到县城去的，再不济也要嫁到镇上去。”
“诶呦，这口气可真大。”
陈巧玉拍了王妙英大腿一下，示意两人都别再说了，她扭头看明胜昔，“胜昔，你这么有空过来，是不是那些药材处理好了？”
“对，处理好了。”明胜昔顺着她的话道：“我就是来跟大家商量，看看什么时候再去镇上卖药材。”
“那当然是越快越好。”
整个林家都这么觉得，于是定下来明天就去存仁医馆，明胜昔回家时路过许家，顺便给许伯清也说了一声。
许伯清送走明胜昔，转身回屋，在房间门口见谢春语正在缝补衣服，忙走进去阻止，“娘，不是让你歇着吗？”
谢春语露出浅笑：“吃了这么多天药，娘的身体好多了，也能做一些事，因为我的病，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还清之前我心里总是不安定。”
许伯清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看到病榻上的母亲要为债务操劳，年纪尚小的妹妹扛起了家务活，他心头的愧疚便加重几分。
“对了，刚才是明姑娘来了吧，不请她进来坐坐？”
许伯清回过神，说道：“明姑娘说先前从山里挖来的药材已经炮制好了，明日一早就去医馆卖掉。”
谢春语微微颔首：“明日卖完药材，你替我买点针线和绸布，我在家里做些绣品，多少也能卖几个钱。”
“好。”许伯清转身就要出去：“娘，我出去砍柴了，妹妹也要去山脚摘野菜，你一个人在家行么？”
许汀月此时走进来，“我晚一些去摘野菜，娘，你身上的衣服穿了许久，你换下来，我洗了衣服再去。”
谢春语猛地抓住自己的衣领，直摇头：“不用，你和你哥一起去，去山脚也要趁早，衣服夜里洗也是一样的。”
许汀月闻言，只好按照她的话，拿了菜篮子，跟着许伯清出门。
屋里安静下来，谢春语掀开薄被下床，扶着墙慢步走到门边，把房门从里锁上，回到床上，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换了件新的。
旧的衣服拿在手上，指尖捏了根针，慢慢挑开线脚，捻着线头往外抽，用指甲挑开内衬一角，里面藏着的东西便露出一小截边。
手指触上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丈夫的身影就在这当口浮了上来，清清楚楚的，连他手背上那道旧伤疤都看得见。
谢春语喉头鼻尖一阵酸涩，眼角不自觉泛红。
她用力一抽，藏在衣服补丁里的那条帕子便被她抽了出来，上面的血字是那么的刺眼。
“相公……”
她闭上眼睛，眼泪落了下来。
那是在牢里，最后一次见面时，铁栏隔着，他的脸色灰败，身上一片血污。
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收好。”他说：“我许翰这辈子光明磊落，为官数载未做一件有背良心之事，今日遭人陷害，落得如此下场，我不服气，却无能为力，我不愿意担着罪名长眠，春语，你能帮我吗？”
谢春语泪如雨下，猛地点头。
他把帕子叠好，塞进她贴身的衣袋里，掌心在她心口的位置按了一按。
“为夫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为夫要先走一步，往后的事……我在底下看着。”
出了牢狱，她把那条帕子缝进衣服里，贴身穿着。
她的丈夫被处斩了，她和孩子被铐上铁链，推上囚车，一路颠簸往南。
谢春语囫囵擦了一把眼泪，颤抖着展开帕子，那些暗红色的字迹露出来，又歪又斜，有的笔画到后来淡得几乎看不清。
她把上面的每个字都记进了脑海里，而后将帕子重新叠好，妥帖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又把那件拆开的衣服拿起来，重新穿针引线，把那块补丁缝好。
午后的阳光照在窗台上，谢春语盯着那里摆着的小花。
那是许汀月摘野菜时顺手摘回来的，种在竹筒里，想让她每日看着心情能好一些。
谢春语盯着那株小花出神，半晌，她自言自语道：“相公，这次我大难不死，是老天爷都看不得你的冤屈，你在下面看好了，我哪怕豁出性命，也要还你清白。”
好天气延续到了今天。
林兴业早早就在明胜昔家门口等着，不多时，许伯清也来了。
明胜昔一点也不客气，指挥他们把炮制好的巴戟天扛上，林兴家牵着牛车在巷口等着，四人上了车，大黄牛拉着他们，慢悠悠地往村口走去。
牛车停在存仁医馆门口，明胜昔跳下牛车，首先走了进去。
在她身后，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微风掀起车帘，坐在车上的华服男子往车窗外看，目光正巧落在了明胜昔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