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若澜知道宁煜恒要去西北时,正在给太皇太后算昨夜叶子戏输了多少银子。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便洇开一团。
“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早。”
“皇帝倒会挑日子。”
太皇太后看了两人一眼,抱着自己的银匣起身:“哀家去小厨房看看。你们慢慢说,别把哀家的账算少了。”
殿里只剩他们二人。
宁煜恒从轮椅上站起,走到乔若澜面前。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红眼,只把桌上的几张纸推给他。
桌角还放着一只未缝完的小护身袋。针脚歪歪扭扭,正面绣的像平安符,背面却多出一个铜钱样的圆圈。宁煜恒看了一眼。
乔若澜立刻把东西扣住:“没绣完,不许看。”
“给我的?”
“给孩子的。”
“孩子现在用不上。”
“所以你少自作多情。”
“这是我列的。”
宁煜恒低头。
第一张写着西北常见水土病和药材替代;第二张是几种假药的辨别法;第三张则全是宫中的人名和当值时辰。
“你什么时候弄的?”
“知道军药出问题以后。”乔若澜道,“你别只顾查账。药材能换,账也能补。先看药渣、药袋和病兵的症状。”
宁煜恒把三张纸收好:“你这边呢?”
“有老祖宗,有春喜,还有银子。”
“银子能挡刀?”
“能让别人先告诉我刀从哪里来。”乔若澜从锦盒里拿出一叠银票,“宫里的人不是人人都替皇后卖命,总有人只是缺钱。”
宁煜恒想说她胡来,最后却没说出口。
乔若澜把清晖斋的药封放到他掌心:“这个,你还欠我一句实话。”
宁煜恒看着那半枚青印。
“清晖斋是我的。”
乔若澜并不意外,只问:“药铺老板知道你是谁?”
“掌柜知道,底下的人只认印和账。”
“所以宋明月那些药,也是从那里来的?”
宁煜恒沉默了一下:“她以为自己买的是断肠草。实际上药是我让人换过的,只会让脉象虚弱,不会真伤性命。”
乔若澜脸上的笑没了。
“你拿自己当饵,也拿我当大夫陪你演?”
“你入府之前,这个局已经布了数年。”
“我入府以后呢?”
宁煜恒没有立刻答。
乔若澜盯着他:“我替你施针、熬药,担心你毒发,夜里不敢睡。你看着我忙,觉得很有意思?”
“不是。”宁煜恒声音低了些,“我的腿能走,但体内确实有毒。近两年药力越来越压不住。你替我拔出的毒,不是假的。”
“那毒从哪里来?”
“我原以为是旧毒未清。”宁煜恒摊开手里的药封,“现在看,清晖斋里有人把假药换成了真药。”
乔若澜怔了片刻。
这便解释了为什么宁煜恒早能行走,腿上仍会出现毒斑;也解释了系统为什么坚持认定他绝嗣。
可解释归解释,不代表她不生气。
“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
乔若澜气笑了:“你倒诚实。”
“等我从西北回来,一件件告诉你。”
“又等回来?”乔若澜把他的衣袖拽住,“宁煜恒,你总觉得把人蒙在鼓里就是保护。可我若连危险从哪儿来都不知道,怎么活?”
宁煜恒看着她,没有辩解。
过了一会儿,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乌木小印,放到她手里。
“清晖斋和京中暗线认这个。蔡长风会听你调度。若我送回来的信上没有这枚印,不要信。”
乔若澜收下:“这还差不多。”
“若宫里有事——”
“我先保命,再查账,不逞强。”
“真能做到?”
“不能。”乔若澜道,“但我尽量。”
宁煜恒伸手抱住她。
乔若澜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到了西北,多久送一封信?”
“三日。”
“军务忙呢?”
“五日。”
“超过五日?”
“你便用乌木印调蔡长风查我。”
“很好。”她点头,“活着的人才怕查。你若敢把自己查没了,我就带着孩子改嫁。”
宁煜恒把她抱得更紧:“你试试。”
“这才像你。”
这次两人都没说“等我回来”之类的话。乔若澜靠在他肩上,低声道:“侧妃的事,你也别装不知道。”
“谁?”
“暂时还没有。”
宁煜恒松开她:“你在提醒我?”
“皇后没塞成何婉清,迟早会再找一个。”乔若澜拍了拍他胸口,“你在外头若敢顺水推舟,回来先交一万两。”
“只罚银子?”
“再看病情加价。”
第二日天未亮,宁煜恒出城。
七日后,他抵达西北军营。宁衡飞带他进药仓时,地上堆着十几袋尚未拆封的药材。
“兵部说药已经足额送到。”宁衡飞踢了踢其中一袋,“可军医说三成不能用。”
宁煜恒蹲下,拆开封口。
袋内是发潮的黄芪,混着细碎霉斑。封纸上盖着清晖斋的青印,印纹却比真正的印多了一道细线。
他又拆开第二袋。
这一次,封纸是真的。
同一个药仓里,真假两批清晖斋药袋混在一起,连编号都接得严丝合缝。
宁煜恒将封纸递给丁一:“送信回京。告诉王妃,她找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