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带着沙,刮过药仓门口时,连人说话都得侧着脸。
宁衡飞让军医把近一个月的病册搬来,厚厚七本,第一页便写着三营伤寒、腹泻、伤口溃烂的人数。
“疫病是半个月前起的。”宁衡飞道,“一开始只当换季,后来连服药的人也没好。军医拆了新送来的药,才发现有的受潮,有的药性不对。”
宁煜恒翻着病册:“送药的人呢?”
“兵部转运司的人,交完货当日便走了。押运文书、数量、印章都齐。”
“太齐了。”
宁衡飞看他:“什么意思?”
“真出纰漏的人,总会留下几处错。单据全对,说明有人照着真的抄了一套。”
兄弟二人进了仓内。
最里面躺着十几个病兵,原本只是刀伤,伤口却迟迟不收。一个年轻士兵见宁衡飞进来,挣扎着想起身,被军医按了回去。
“将军,药不是没喝。”军医揭开布带,伤口边缘发白发烂,“每日都按方服,可越服越虚。若再查不出原因,这条腿保不住。”
宁煜恒蹲下看了看药渣,里头本该清苦的金银花,闻起来却有一股焦甜味。
他问那士兵:“药是谁煎的?”
“营里统一煎,弟兄们喝的一锅。”
一锅药若有问题,倒下的便不止一个人。
军医将药袋分成左右两堆。左边药材尚可,右边不是掺了陈货,便是用相似药材顶替。宁煜恒取出乔若澜写给他的纸,按她的方法捻碎一片黄芪,放在舌尖尝了尝。
宁衡飞皱眉:“你什么时候也会验药了?”
“王妃教的。”
“她人在宫里,还惦记这些?”
宁煜恒没答,只将药渣吐进帕子:“这一袋不是黄芪,是熏过硫的次货。药性弱,还伤胃。”
军医忙点头:“正是。病兵服下后腹痛更重。”
丁一在一旁拆封纸。他将真假两张并排铺在桌上,除了右下角一根极细的断线,几乎没有分别。
“王爷,假印不是临时刻的。”丁一道,“刻印的人见过真印,连旧损都仿了。”
宁煜恒看向药袋编号。
真货是三月初七装袋,假货的编号接在后面,只差一日。清晖斋的出库册若没有被动过,绝不可能把编号接得如此顺。
“查军中入库时辰。”他说,“再查押运队在路上停过哪里。”
宁衡飞命人取来驿站回单。押运队一路无误,唯独在入西北前的青河驿多停了一夜,理由是大雨冲断山道。
宁煜恒让人取来青河驿近一个月的草料账。押运队那晚用了二十六匹马的草料,第二日离开时却记了三十二匹。多出的六匹马不可能凭空出现,只能是换货的人带来的。
驿丞已经告假回乡,家中却无人见他。线索到这里,又断了一截。
“那几日没有雨。”军中参将道,“青河一带旱了一个月。”
宁衡飞脸色沉下去:“他们在青河换了货。”
“未必全换。”宁煜恒道,“真假混装,既能让军医以为只是受潮,又能把责任推给清晖斋。若不是王妃在宫里捡到同样的封纸,我也会先查药铺。”
宁衡飞听到“宫里”二字,转头看他。兄弟二人多年各守一处,很少谈家事。宁衡飞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乔若澜怀孕并不只是宁王府添丁,而是有人眼中的一把刀。:“弟妹怀着身孕,宫里也有人动药?”
宁煜恒将香枕之事简单说了。
宁衡飞一拳砸在桌边:“你还把她留在宫里?”
“父皇不放人。”
“你便由着?”
宁煜恒抬眼:“大哥被一道真假难辨的口谕召回京时,不也由着?”
仓中一静。
宁衡飞脸色难看:“你怀疑当初召我回京的口谕也有问题?”
“我怀疑的不是口谕真假,是谁让父皇在那个时候想起召你回京。”
宁衡飞沉默片刻,让亲兵把门守紧:“我回来前,边军刚接到换防命令。北营原本守粮道,忽然被调去西岭。等我再回去,命令又撤了。”
“谁下的?”
“兵部盖印,蔡都尉附签。”
宁煜恒抬起头。
蔡奇寿已经死了。
可他死前经手的,不只是京营三千禁军,还有西北换防和军药转运。
“把当年的换防文书找出来。”宁煜恒道,“所有带蔡奇寿签名的,一张不漏。”
宁煜恒让军医把真假药材分别封存,又挑了三名症状不同的病兵重新用药。真药先只用一半剂量,逐日记录脉象。乔若澜在纸上反复写过,药案最怕只听人说,要看用药后的变化。
到第三日,三人的腹痛都轻了,伤口也开始收干。军医捧着记录来时,宁衡飞当场下令封了转运仓。
当夜,丁一送出两封信。
一封去京城清晖斋,查封纸和内库;另一封送寿安宫。
宁煜恒在给乔若澜的信末只写了一句:
——药袋有真假两种。你那边别只查皇后,查太医院是谁能拿到清晖斋真封纸。
信送走后,他又拆开一只药袋。
袋底压着一小片烧焦的纸,残存两个字:京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