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被押进寿安宫西耳房。
乔若澜没有急着审,先让人查他的住处。屋里穷得只剩两件换洗衣裳,床板下却藏着一张替母亲抓药的欠条,足足四十六两。五十两的报酬,刚好够他还债。
她拿着欠条进耳房时,小太监的脸一下白了。
“你母亲在宫外?”
小太监猛地抬头。
“放心,我没派人抓她。”乔若澜把欠条放到桌上,“但让你办事的人知道她在哪。你今晚若死在这里,她未必能拿到那五十两。”
太皇太后没惊动皇帝,只让德全把人看紧。老太太坐在灯下,将那张药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清晖斋是京里有名的老药铺,宫里偶尔也从他们家采药。光凭一张纸,未必能咬到皇后身上。”
“我也没想现在咬她。”乔若澜道,“我想知道这张纸为什么会在一个洒扫太监身上。”
小太监起初什么都不肯说。
乔若澜让人把那只香枕放到他面前,又取出封存的香丸:“你不说也成。明日我把东西送去御前,请太医院当着皇上的面验。到时候皇后能不能脱身我不知道,你这个经手的人肯定先没命。”
小太监嘴唇发抖,仍咬着牙。
乔若澜起身要走。
“王妃!”他终于叫住她,“奴才只负责取东西,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
“谁让你取?”
“太医院的张内侍。他说安神枕配错了药,叫奴才趁夜换回来,别惊动主子。”
“药封呢?”
“也是他给的。说拿着封纸去后门领五十两。”
乔若澜回头看他:“五十两在哪?”
小太监脸色更白:“还、还没领。”
“那你亏了。”乔若澜道,“命都快没了,银子一文没拿着。”
太皇太后听得皱眉:“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他算银子?”
“让他记住,下次卖命先收钱。”
小太监扑通跪下:“奴才再也不敢了,求王妃救命!”
乔若澜没答应,只让德全记下张内侍的名字。
张内侍当夜便不见了。
德全查了他的值房,柜中衣物全在,唯独少了一本旧年药册。桌上茶水尚温,说明他得知小太监失手后走得极急。能在宫门落锁后把一个活人藏起来,对方在内廷的手远比他们想得深。
太医院后门留下一双鞋,红泥沾满鞋底,人却像凭空消失。宫门处没有他的出宫记录,井里、偏房、柴院都搜过,什么都没有。
“灭口,或者藏起来了。”乔若澜看着那双鞋,“动作比我们快。”
她将清晖斋的药封夹进信纸,又写了一张极短的字条。
——你家的药铺,封纸落进宫里了。若不是你送的,便查查谁借了你的手。
信由太皇太后的暗卫送出去,不到半日便到了宁煜恒手中。
宁煜恒看完,许久没说话。
清晖斋建在他十五岁那年,最初只替他收集宫外药材与消息。铺面上的掌柜照常做生意,暗库却替他保管解药、密信和几套不同身份的账册。为了不让人顺藤摸瓜,宁煜恒甚至从不直接去药铺,只有丁一和蔡长风知道暗门。内库封纸每月按数发放,掌柜、管库和盖印之人彼此分开,正是为了防止一人做假。如今真封纸流进宫里,至少说明三道关里有一道已经被人打穿。
丁一站在一旁:“王爷,王妃怎么说?”
宁煜恒将药封递给他。
丁一脸色也变了:“这是内库用的封纸。每一批都有数,外头买不到。”
“查近三个月领用记录。”
“清晖斋那边若真有内鬼,此时回去查,恐怕会惊动对方。”
宁煜恒把乔若澜的字条折好,收进袖中。她只写了两句,既没有哭诉,也没有催他回府,反而先把封纸送来。越是如此,他越清楚,若不把旧布局解释明白,乔若澜迟早会亲自掀他的底。:“所以不回去。让蔡长风从账册查,先查少了哪一批纸,再查是谁盖的印。”
丁一领命,又道:“宫里传来消息,皇上召您明日进宫。”
宁煜恒抬眼:“为了什么?”
“西北军报。说边地军药短缺,宁大将军数次催粮催药,兵部推说账目对不上。”
宁煜恒手指敲了敲桌面。
宫里的清晖斋药封,西北的军药短缺,两件事来得太近。
次日御书房,皇帝没有绕弯子。
“西北三营近来疫病频发,衡飞又与兵部争执不休。你接手京防这些时日,做事尚算稳妥。朕要你替朕走一趟,把军药和粮册查清。”
宁煜恒坐在轮椅上,沉默片刻:“儿臣何时启程?”
“明日。”
“王妃有孕,儿臣想先接她回府。”
皇帝看着他:“她留在寿安宫,有太皇太后和太医照看,比在你府中稳妥。你若真为她好,便不要在此时添乱。”
宁煜恒知道再争也无用,只得应下。
皇帝又道:“衡飞的性子你知道,只会在军营里硬碰硬。你此去不是夺他的兵权,是替朕把账查清。若真有人拿军药做文章,无论牵涉谁,都先押后奏。”
“儿臣明白。”
他退出御书房时,迎面遇上皇后。
皇后停步,笑意温和:“听闻宁王妃有喜,本宫也替你高兴。西北路远,恒儿尽管放心,本宫会替你照看她。”
宁煜恒抬眼看她:“那便有劳母后了。”
两人隔着几步相望,谁都没有再说。
皇后先行离开。
宁煜恒看着凤辇远去,低声吩咐丁一:“去寿安宫。今日必须见到若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