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落下的那一刻,裴延庆才终于稍微回过些神来,但依旧面如死灰。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呜咽声。
到死他都不敢相信,一个侯爵,竟然真的被一名女子的勘验、一名臣子的越权,给送上了断头台。
不多时裴延庆就被两名衙役相互架着拖了下去。他整个人是软的,鞋子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印子,嘴里的呜咽声变成了反反复复的念叨,“不可能……本侯是侯爵……你们不能……”,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的辩解。
而魏氏也被两名衙役架了起来。
宣判她流放三千里的时候,她没有喊冤,也没有谢恩,只是缓缓地、从容地从地上站起身,这一起身,却尽显几分佝偻的老态。
她被押着往堂外走,经过姝言栖身侧时,脚步轻轻地顿了一下。
顿时两只手,在宽袖的遮蔽底下触碰着。
她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主母院,佛龛,观音座下。”
姝言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她微微侧眸,正对上魏氏的眼睛。
但魏氏说完之后便不再停留,被两名衙役架着,一步一步走出了公门,再没有回头。
案后,陆时沛正低头签押文书,笔尖一顿,抬眼时还没来得及看道那个灰扑扑,瘦薄的背影。就上了姝言栖的眼睛。
姝言栖神色如常,只是朝他摇了摇头。
陆时沛便什么也没问,重新垂下眼,笔尖落纸。
不多时公堂内外,渐渐静了下来。
衙役收拾着满地卷宗,百姓们仍聚在门外不肯散去,也不知道是谁朝着公堂的方向,一遍一遍地磕头。
姝言栖站在公堂左侧,望着魏氏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后颈那一小撮新生的白发,在透门而入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银光。
突然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她回头一看,是陆时沛。
他已卸下了公堂上那副冷硬如铁的模样,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还带着一丝沉重。
他当然知道,今日这一堂,斩了一个侯爵,痛快是痛快了,可无旨开堂、私审勋贵、违制重判,桩桩件件都是捅破天的罪名。
满朝的弹劾已经在路上,圣谕迟迟未下,真正的硬仗,恐怕才刚刚开始。
可他还是装出一副让人安心的样子。
他低声问着,“在想什么?”。
姝言栖沉默片刻,轻声道,“在想魏氏。在想那二十二具骨头。”
她顿了顿,抬起眼,望向门外那片朗朗天光。
“也在想。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站在最前面了。”
陆时沛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让他冷峻的眉眼,一寸一寸地柔和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手,与她并肩,一同望向门外。
堂外的风,吹进来,掀动案上那本记录册的纸页,停在最后一页。
……
之后的一整个白日里,两个人就像被一根鞭子轮流抽着转。
陆时沛坐镇善后封府的文书以及二十二具骸骨入义冢的地批。纪文书则负责裴漱璋那边的事情。
而姝言栖则要了他一纸手令,独自一人进了平津侯府。
朱门上交叉的封条才贴了半日,旁边还有挤出来的浆糊。
这偌大一座侯府,此时此刻侯府内一个人都没有,不知是因为死在这座府邸的冤魂太多了。
还是其他原因,整座侯府在白日里也静得有些瘆人,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上照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姝言栖穿堂过院,一路进了主母院的佛堂。
里面有一座佛龛,佛龛很小。却也够容纳一做观音像,那座观音像虽然被二十年的香火熏得面目温黄,但垂着眼的样子,像是在俯视着众生。
姝言栖依魏氏所言搬开底下的莲花座,又伸手在座下的青砖摸索了一番。
顿时发现座下的青砖是活的。轻而易举就可以撬开,里面是一个油布包,裹了七层,最外头还涂着桐油防潮。
她打开来一看,是两本册子,但又像一册。因为前后纸色截然不同。
前半本页面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是娟秀的簪花小楷。看墨色显的深沉,显然没有三四十年,是写不出来这样的。
后半本纸面非常新,一笔一划清瘦冷峻,这字她在公堂供词上见过,是魏氏的字。
她刚想打开来看看,但仔细想想。最终还是没在佛堂里翻开。她把这些重新裹好,带着它原路返回出了侯府,出侯府的时候她没急着回客栈,反而转道去了县衙的大牢。
……
女牢在县衙的最西边,地势低,牢内也除非潮湿,一进去便是一股霉味混着草席的腥气。高窗漏下一道斜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荡着。
魏氏就坐在那道光的底下。
她换了囚衣,腕上锁着铁链,见姝言栖进来,竟不意外,只往墙根挪了挪,腾出半块干净些的地方,像在自家待客。
“你到底是来了。”
“我说过会来。”
“坐。地上潮,拿这个垫着这个。”说着,魏氏便递过半张草席。
而姝言栖也不矫情,就着那半张草席坐下,他把油布包搁在两人之间。
“取来了。”
“嗯。”魏氏看了那包裹一眼,像看一个跟了自己半生、到了最后终于要送出去的旧物,眼神里充满了,遗憾与不舍。“前半本,是我娘的,她没写完。后半本,是我续的,续了二十年。”
她抬眼,“烧,还是留,由你决定。我信你。”
姝言栖没接这话,只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魏氏想了想。缓缓开口道,“公堂上那么多人,个个都想扒开我的嘴。只有你,把已经到了眼前的那道帘子,又替我放下了。会替死人留脸面的人,才配拿活人的东西。”
她说完,转了转腕上的铁链,像在活动一件不太好使的旧物。
而姝言栖没接这话。油布包搁在两人之间,谁也没再碰。
魏氏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怎么不打开看看?”
姝言栖看了看油纸包又看了看魏氏,反问了一句
“你想我现在打开吗?或者说你希望我打开吗?”
魏氏怔住了,她像是早已备好了一肚子话。备着她当场拆看,备着她问,备着自己把那些压了三十年的事,平平静静、一字一句地再复述一遍。
可她唯独没备着这一句。
这句“你想吗?”是把那只拆封的手,又轻轻递回了她自己手里。
牢房里只剩高窗外漏进来的一点风,吹得铁链极轻地响了一声。
半晌,魏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发苦的笑。
“……回去再看吧。”她轻声道,“回你自己屋里,关上门,慢慢看。”
“有些话,落在纸上,我写得出来。”她垂眼看着腕上的铁链,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可当着你的面……我却实在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