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言栖见此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多问,她把油布包重新裹好,贴身收好。
魏氏看着她收东西的动作,那点苦笑慢慢沉下去,化成一种近乎释然的东西。像一块在怀里焐了三十年的烧炭,终于交到了别人手上,往后烫也好,凉也好,都与她无干了。
“多谢。”
姝言栖摇了摇头,“不必,你托我的,我带回去就是了”
魏氏看着她,眼里渐渐夹杂了一丝对自己的厌恶,
“还有件事,那天晚上我没跟你说,现在案子结了我得先跟你认了。”
“你说。”
“有关小鹊的事。“
姝言栖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她的死,是我递的刀。应该说她的下落是我故意透露出去,我之前在大牢跟你说的话,也包括这个。
小鹊的线索是我派人故意引你们那个文书查到的,你们把该问的都问了。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查。她也就不用死。”
“我本可以不杀她。但我还是决定杀了她。”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确定你会继续查下去,你才会跟侯府死磕到底。一条命,把你们逼的在这条路上,再没有退路。”
牢房里静了很久,光柱里的灰,一粒一粒往下沉。
姝言栖再开口时,嗓子有点哑,“你知不知道,她才十五!!”
“我知道。”
“她入冬时还攒着钱,要给她娘治病。”
“我知道。“
“……”姝言栖闭了一下眼,她现在很想一拳下去,但她还是忍住了。等她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湿意已经压了下去,冷得像验尸房里的井水,“魏氏,我不听你解释,也不替她原谅。这条命,我更不替你勾销。”
“我知道。”魏氏低低重复了一遍,竟像是松了口气,“所以我才肯跟你认。你肯记着她的债,我才敢把别的东西,也托给你。”
……
“还有,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姝言栖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漱璋。”
提到这个名字,魏氏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那孩子,是我从一摊死血里抱出来的。我养了他二十年,教他读书,教他站直,教他别学这座宅子里的任何一个男人。”
“可也是我,把真相一点一点漏给他,把他推上公堂,让他亲手,告了自己的爹。”
“我给了他一条命。又给了他一辈子都好不了的疼。”
说着她从领口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姝言栖手里。
那是一根素银簪,簪头已经被磨得发亮了。
“他现在就是一口绷着的气,你这会儿给他,他当场就得断。你替我收着,等他哪天自己能站住了,再给他。”
“别让他查自己是谁。“魏氏一字一字,“让他活着。活得像个人。就够了。”
姝言栖看了看手里的簪子,又看了看魏氏,“你要我把他带在身边?”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可以把他带在身边……”魏氏看着她,“他得有个活下去的由头。眼下,那个由头,只能是你。”
姝言栖看着她。
以她的眼睛来看,她看得出来魏氏身上没有一丝等死的恐惧,也没有一丝等候宣判的忐忑。她太从容了,从容得像早已把身后事一件件码齐,只在等一个既定的时辰。
她甚至闻见了一点极淡的、苦杏仁似的气,若有若无,藏在对方的呼吸深处。
她什么都明白了,但却什么都没问。
就像公堂之上上,她替魏氏放下那道帘子一样,一个人打定了主意怎么收场,旁人没有资格掀。
她只问了一句,“你怕吗?”
魏氏怔了怔,随即笑了。那是姝言栖见她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眉眼舒开,竟有了一点三十出头的女子该有的样子。
“我三岁进这座宅子,就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三十年,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现在我累了,想休息了。而且仇也报了,往后——”她轻声说,“我终于不用再布局了。”
姝言栖起身时,膝下草席窸窣作响。狱卒哗啦开了锁,她走到牢门边,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魏氏没有合眼。
她就那样靠在潮湿的墙上,直直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浑浊、半分畏缩、半分装出来的麻木。
清亮,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终于走到终点的、如释重负的笑意。仿佛她这一生的吵嚷、算计、血腥与恨,到这里,都做完了。
那是一个棋手,落下最后一枚子时的眼神。
姝言栖瞬间懂了。
懂了她为什么认罪认得这么干脆,懂了她为什么把每一句证词都磨成刀,懂了她为什么敢笃定地走上这座公堂。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去。流放三千里是陆时沛给她的一条活路,可她不要。她要的从来不是自己活。
她要的是这桩案子铁案如山,要的是裴家再无翻身之日,要的是用自己这条早就烂透了的命,给那二十二个姑娘、给她自己,画一个干干净净的句号。
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姝言栖的嘴唇动了动。
她可以喊住她,可以现在就告诉陆时沛、叫人把她看死,可以拦下那件注定要发生的事。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开口。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明白,魏氏不是谁的棋子,不是需要被谁救下、被谁安排的可怜人。
她是一个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她用了不知多少年布下这个局,一步一步,把自己也走成了死局里最后一颗子。
这是她自己选的。
就像姝言栖自己,宁肯红着眼眶也要站到公堂上来,而不是被陆时沛藏在身后,她们是一样的人。谁也没有资格,替另一个人决定她该怎么活、又该怎么死。
于是姝言栖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迎着魏氏的目光,朝她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下了刚才裴漱璋的请求。
而那一点头里,除了应下请求。还有听懂,也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
你的路,你自己走。你的冤,我替你看着它昭雪。
但唯独没有敬重。
魏氏笑了。
那是姝言栖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她真正地笑。皱纹在那张苍老的脸上舒展开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安宁。
她不再停留,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牢门,靠墙坐了下去,像一枚终于落定的子。
姝言栖这才收回目光,一步一步走出大牢。
牢门在她身后,哗啦一声,重新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