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姝言栖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黑透了。
陆时沛在她屋里坐着。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荤一素一汤,荤菜凝了白油,显然热过一回又凉了。他就着油灯看公文,听见门响抬眼,“回来了。先吃饭。”
“不饿。你说你那边的进度吧。”
陆时沛也不勉强,只把今天的进度一页页拨给她听,侯府封了,账册入库;义冢的地批了,三日后下葬;曹文奎喊了半日冤,被旧档堵死,申斥他的折子和他的自辩同时上路,谁先到京还不好说;裴漱璋在驿站,由纪文书看着,“但纪文书说他一天没吃东西,浑身一直发着抖。我便只好让让纪文书把他按在案前抄卷宗,抄了二十页,手才不抖。”
“……嗯。”
“对了还有一桩事。”陆时沛抬手捏了捏眉心,语气冷了下来,“裴延庆。”
“午后他买通狱卒递条子,只求见主审一面。我去了。”
姝言栖终于抬眼微微皱眉,“他要干嘛?”
“他跪着爬过来的,抓着我衣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本以为他还有在继续给自己辩解,结果翻来覆去就一句——”陆时沛顿了顿继续道,“他问,魏氏到底是谁?”
油灯“噼啪”一声。
过了好一会姝言栖才问答道,“你怎么答的?”
陆时沛看着灯芯,慢慢道,“我哪知道魏氏到底是谁,他们之间的事情。我之前派人去查结果发现根本查不到。我就跟他说,魏氏的事,都会随她进棺材。他这样的人,不配知道。”
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一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道,
“之后,他听完就疯了,抱着头缩在墙角念叨着不可能。”
说完他便把思绪收回没再继续说下去,转头说起了另一件事情,“你呢?你今天,去哪了?”
但姝言栖却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问了一句其他的。“你怎么不问问魏氏的事情?难道你就不好奇?”
另一边陆时沛刚准备拿起笔,听到这话,手突然一顿,“好奇什么?”
“公堂上她凑到裴延庆耳边说了什么,退堂时她跟我碰那一下是什么意思,我这一整个白日去了哪里,又去见了谁?”姝言栖一条一条地数着,目光落在他脸上,“陆大人坐镇善后一整天,难道就没半句话想问我?”
毕竟她可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等着他来问,结果这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连问都不问。索性想着既然你不问我,那我便来问你好了。
陆时沛看着她愣了愣。倒是没想到她会先把话挑出来,
“有。而且很多。”
“那憋你不问?”
他拿笔的手收了回来,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开口,“问什么?这是你跟她之间的事情,她信你,才只肯跟你一个人说,你若不愿意说定是有你的理由。我追着刨根问底,算什么。
不过你若愿意说——”说到这他停了下来,把那盏早就凉透了的茶端走,重新斟了一杯热的,递到她手边,“那我便安静的听着。”
姝言栖愣了愣,刚准备伸手去接。结果指尖刚碰上瓷壁,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怎么这么凉?”他眉头微蹙,不等姝言栖回话,便将那一盏热茶整个塞进她掌心,再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把她冰凉的十指一根一根,拢到温热的瓷壁上。
两只手就这样隔着一盏热茶,轻轻地靠拢在一处。
姝言栖整个人一僵,隔着一层温热的瓷,她清清楚楚感觉得到他掌心的温度,正一点一点,把她冻了一下午的指尖焐热。
她想抽出来,可指尖刚一动,又生生地顿住。抽了,算什么?嫌他?还是怕他?他的手是热的,没有半分逾矩的意思,她若猛地抽走,倒显得她小题大做、把人想得龌龊。
可不抽呢?隔着一层温热的瓷,他指腹的薄茧、掌心的温度,正一点一点渗过来。她的心跳已经狂跳不止,连呼吸都不敢重了,怕他听见,怕他察觉,怕自己在这难得的亲近里,一不小心就沉溺下去。
这回是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她的指尖轻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手腕抬了半寸,又落回原处。
她垂着眼,盯着两人交叠的手,眼神躲也不是、看也不是。
陆时沛察觉到她的僵硬,动作却没停,反而把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
“牢房冷,你身子本来就不算好,在那种地方少待。别硬撑着。”
“哦……”说完她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只得由着他低头拢着。
灯下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微微炸响。他低着头,神色专注得像是在捧着什么要紧物证,两只手就这样隔着一盏热茶,轻轻拢在一处。姝言栖望着他垂落的眉眼,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若我不肯说呢?”
陆时沛拢着她指尖的手没停,淡淡地开口道,
“那我便等。”
“若等不到呢?”
他这才抬起眼,在热茶氤氲的白汽后,那双眼睛沉静、笃定,望得她心跳漏了半拍。
“等你多久,都可以。”
他说得像在陈述一桩天经地义、根本不必思量的事。
“……切……谁要你等。”姝言栖轻哼一声,算作是在做抵抗,可声音却一点底气都没有。
“等不等,在我。”说完,他便松开手,把茶稳稳地留在了她的掌心处,脸色的神色也已经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句能砸死人的话只是顺口一说的。
“……”
姝言栖哑然,没话讲。只得抱着那盏茶,她的指尖是热的,耳根也是热的,可偏偏对面那人表现地云淡风轻,这倒显得她一个人在这儿兵荒马乱。她只好垂下眼,假装研究茶汤里的浮沫。
可脑子里想的却是总不能一直由着他占上风。
姝言栖盯着茶杯里的那点浮沫,装似随意地开口,打算要把场子找回来,
“陆大人。”
“嗯。”
“你这又是给人暖手,又是说要等人的——”她抬眼,似笑非笑地把话抛过去,“这般体贴,是不是,对谁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