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公堂内外,轰然炸开。
堂外百姓齐刷刷地伸长了脖子,不断地踮着脚往里看,谁也没听清魏氏那几句耳语,只看见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平津侯,像被什么脏东西附了体,几句话的工夫,人就整个废了。
人群里议论声顿时又响了起来,
“侯爷这是遭了天谴吧”
“肯定是造孽太多,冤魂索命来了”议论不断地从外面传来
裴漱璋在一侧猛地握紧了拳,指节微微发白,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步是想去扶,还是想去问。可他硬生生顿住了,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纪文书手里的笔啪地一声,落在纸上,浓墨一下子晕开了一大团,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间他竟忘了捡。
“肃静——!肃静!”
陆时沛惊堂木连拍三下,脆响如雷,才勉强压下满堂骚动。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掐住裴延庆的人中,又撬开他的牙,喂了半盏凉水下去。
过了好半晌,他才抽搐着缓过一口气,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里衣全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背上。
他瘫在地上,眼神涣散,焦距怎么也聚不拢,嘴里反反复复、气若游丝地念着同一句话,
“不可能……那孩子早没了……她早就死了……早死了……”
满堂人面面相觑。
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什么孩子?谁死了?
而在场的只有三个人懂。
魏氏懂。所以她重新跪回了原位,垂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姝言栖懂了一半所以她选择保持沉默。而裴延庆自己,正被他懂的那一半,给活活拖进地狱。
陆时沛看着裴延庆的样子,眉头微蹙,他的目光霍然转向魏氏,“你方才,对他说了什么?”
魏氏垂着眼声音平静地毫无波澜,“回大人,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你……?”
“大人。”她轻声打断他,却始终没有抬头,“侯爷这是多年亏心,一朝发作,缓一缓便好。案子是问不完的,大人又何必,在罪妇这几句话上耽搁。”
陆时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满脸的不信。
他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这人身上肯定藏着一件事,一件能让裴延庆当场疯魔,但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的事。
他现在有的是法子逼问她,她要他问,她就不能不答。
可他到底没有。因为他想起姝言栖说过的话,“一个人若打定了主意自己背着,旁人便没有资格替她掀开。”
见此也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追问,给缓缓压了回去。
现在他只觉得魏氏的来处,恐怕比他想的,还要黑得多。可能黑到涉及血亲,涉及人伦,黑到裴延庆只听了半句,就当场成了一摊烂泥。
他的目光又掠过魏氏,落在一旁的姝言栖身上。
姝言栖正静静看着魏氏低垂的侧脸。
她离得不算近,有没有听清那句耳语。他不知道,魏氏的事情她又知道多少?他也不知道
另一边,姝言栖全程看着,可她什么也没说。
正如魏氏在牢里,什么都没告诉她一样。有些秘密,是一个人拿命背着、也要带进棺材里去的,她没有资格,替她掀开。
她迎着陆时沛的目光,极轻地,摇了摇头先办正事。
陆时沛会意,不再追问。
现在裴延庆的精神已经彻底溃了,再问,也问不出更多,只余一个被自己身世吓破胆的空壳。
此刻最该做的,是趁他心神俱裂、再无半分还手之力,把最后一件、也是最沉的一件铁证,狠狠压上去,叫他连同他裴家七十年的罪,永世翻不了身。
陆时沛从案上将本血泪私册拿起,“这本名册,是老仵作当年拼死藏于梅林地下。里头的字迹可已比对,你还有何话说?”
物证一件件摆在堂前。老仵作的手记、曹文奎的供词、魏氏的口供,像三把钉子,一根接一根地继续钉进裴延庆的命脉。
但他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劲中缓过来。
陆时沛没管他,没缓过来最好。
正想他着缓缓站起身来,从案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公堂正中。
官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目光扫过瘫地的裴延庆、又扫过堂外密密匝匝的百姓,最后落在姝言栖身上。两人目光在半空交汇一瞬,没有说话,可什么都说了。
他将那本册子当堂展开,示意衙役举到裴延庆面前,
他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人开口说着,“裴延庆,你好好看清楚。
这本血泪私册,是出自三十年前的老仵作之手。他三十年前看出了你裴家的命案,结果却被裴弘一手给压了下去,他便只好从此装聋作哑,暗自调查,最终他拼了这一条老命,把这些藏于梅林地下,而这一藏便是整整三十年。
而册中所记载的每一桩、每一件,和年何月何日、何处抛尸,何种死法,都可与梅林、井底所起的那二十二具骸骨进行逐一核对。”
说到这,他缓缓俯下身目光如刀,直逼地上那个形销骨立的人,
“人证在此,骸骨在此,你的亲笔信在此,连老仵作用命留下的私册也在此。”
“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可是满堂寂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
而堂外的百姓也纷纷把目光看向了地上的裴延庆。
好像全部的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但是很遗憾,他的眼神依旧涣散着,还时不时呕吐起来。
可陆时沛没有丝毫同情他,反而抬手又从案上抓起一叠厚卷宗狠狠摔在堂前的青石板上,顿时啪地一声,卷宗在地上散落开了。
“你之前说本官造反?那本官今日就告诉你”
“你给我好好听清楚这一桩桩铁证。”
“第一,两代裴侯七十年行凶记录,老仵作血泪私册为证!”
“第二,二十二具骸骨致命伤痕,勘验记录、风化断代、手法比对俱在!”
“第三,曹文奎篡改卷宗亲笔罪证,供词已画押!”
“第四,魏氏当堂供述,主谋直指裴延庆,人证在此!”
“第五,老仵作半生私册,裴弘动机、作案、灭证、行贿账目,一应俱全!”
他一字一句,像把那些白骨里藏了几十年的冤气全数抽出,“裴弘、裴延庆父子两代,残害无辜女子二十二人,跨时六十七年。
曹文奎篡改卷宗,魏氏受指使行凶,老仵作以命守证,白骨沉冤数十年。
你裴家双手沾满鲜血,却仗着勋贵身份,要让这二十二条人命烂在黄土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房梁间震荡了。
“而除去二十二个无辜女子之外,你甚至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裴漱玉何罪?
她不过想查清一个姐妹的下落,不过不想让白骨烂在泥里。她唯一的错,是生在你裴家,做了你的女儿!
她估计到死都在等一句为什么?
裴延庆,你现在告诉我谁在造反?!”
可裴延庆哪里还说的出话来,整个人早就在刚才就已经彻底垮了,现在也依旧不断地干呕着。没干呕就是浑身的痉挛。这个样子根本不可能在继续审下去。
姝言栖立刻朝陆时沛看了眼,示意他赶紧结案。
陆时沛也清楚这点,便不在废话,他转过身,面向公堂,面向堂上的案台,声音洪亮而坚定,在公堂里久久回荡,
“之前满朝文武说我扰乱朝纲,可这朝纲护的是你这种杀人勋贵,还是那二十二个含冤而死的女子?
满朝文武说我私审勋贵——
可如果按流程来,等圣谕、等会审、等三法司合议,这二十二条人命,是不是又要像过去七十年一样,烂在黄土里,无人问津?
满朝文武说我被妖女蛊惑。
可蛊惑我的,不是什么妖女。是这二十二具白骨,是裴漱玉的血书,是老仵作用半生守下来的那本私册!
你之前说我无权审你?那今日我便偏要越权审你,所有的僭越之罪、朝野之罚、前程之毁,由都我陆时沛一人承担!
但你的命,必须偿!”
惊堂木重重一拍。
“铁证如山之下。当堂宣判——”
满堂屏息。
“裴延庆,世袭平津侯,残害无辜女子二十二人,杀害亲女裴漱玉,指使灭口孟念珠,罪证确凿,判——褫夺爵位,斩立决。
裴弘,已故平津侯,残害女子十五人,虽已身死,但罪不可赦,判——追夺所有封典,永世钉入罪册。
平津侯府即刻查封,家产抄没,半数充公,半数用于二十二名死者迁葬祭奠!”
魏氏,受指使行凶,本当同罪;然主动认罪、当堂作证、揭发主谋,
判——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还!”
“曹文奎,收贿篡卷、助纣为虐,判——革职查办,打入天牢,
裴漱璋——”
站在另一侧的年轻人猛地抬头看向陆时沛。
陆时沛也没回避,对上他的眼睛开口说着,
“裴漱璋你藏匿父罪证据有月余,本有知情不报之过,但你能以侯府世子之身,站出来主动呈交铁证、当堂作证,同时也并非同谋,年岁也尚早。
你的罪与功,一切待结案之后,再另行商议。”
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衙役,“来人先押下去,好生看着,不得苛待。”
“是。”两名衙役应了声,就要押裴漱璋下去。
裴漱璋只默默地叩首,声音沙哑地说着。“……谢大人……”
霎时间,五条宣判同时落下,满堂死寂。堂外的人群静了一瞬,然后传出一片哭天喊地的哭声。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把灵牌举过头顶,更是有人仰天大喊,“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顿时那些积了十几年、几十年的苦,像决堤的水一般,此刻在县衙门口轰然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