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语气平淡地说着,好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还会唱曲子,眉心还有一颗胭脂痣。开始原是老侯爷房里的人。后来——你也要过她。”
“你闭嘴!!”裴延庆猛地抬头,可脸色却已经白的不能再白了,“哪来的什么苏氏!公堂之上,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裴延庆呵斥的很大声,可他的眼神,却已经乱了。
他糟蹋过的女人太多,多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脸更是在他记忆里烂成了一团模糊的泥。
可江南女子,姓苏,眉心胭脂痣,会唱曲。这几个特征一凑齐,便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最终在他内心最深处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顿时钥匙入锁,咔哒一声,那扇他以为早就烂死、焊死、再也不会打开的门,却在此刻被打开了。
顿时门后,突然冒出什么不明的红色液体,正顺着门缝,一点点地往外渗。
门渐渐地打开,死去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涌来。
……
另一边,堂外的百姓听不真切,只捕风捉影地听到了一些细碎的碎语,“老侯爷的人,侯爷也要过。”
顿时众人响起一片惊骇的抽气与窃语。这些勋贵人家那些扒灰乱伦的脏事,最是刺普通人的耳朵。
这时只需一点火星子,便能瞬间引燃一片稻草
魏氏听着那一片嗡嗡声,又看着裴延庆脸上血色一寸又寸地褪尽,她便撑着青砖,缓缓站了起来。
她在此跪了整整一堂,双腿早已麻了,起身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瘦削的身子在满堂目光里摇摇欲坠。
可她到底是站住了。
“跪下!公堂之上,谁许你起身的!“两侧衙役厉声呵斥着,刀鞘一撞,抢上前来就要把她按回地上。
“慢着。”
案上的陆时沛抬手,止住了衙役。他盯着魏氏这个从头到尾平静得反常的女人,他倒是很想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而一旁地姝言栖一句话也没说,眼神里没有一丝惊讶,好像知道她会这样做一般。
魏氏便那样一步,一步。又一步地往裴延庆的方向走着
素旧的灰布衣裳拖过青砖,没有一点声音。满堂数百道目光钉在她背上。
她走得不快,但一步一子,一子一落,这一盘下了三十年,终于在此刻要收官了。
不多时,魏氏便走到了裴延庆身前,她缓缓蹲下身,与瘫坐的他平视着。
所有人都看见,她微微侧过头,倾身前去,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朵。
她模仿着苏氏的语气在他而边说着,但没人听得见她说了什么。
离得最近的衙役,也只看见侯爷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得惨白。
只有裴延庆听见了。
那缕声音压得极低,让人背后一凉,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传进他的耳道,像蛇信子舔过他的耳边——
“你现在,想起来了吗?你觉得我现在该叫你什么?”
裴延庆的呼吸,骤然一滞。
“还是说,你觉得——我该叫你一声……夫君?”
顿时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还是——??”
说到这,她停了很久,久到他几乎都已经听不到周围一切的嘈杂声,只剩恐惧而压制不住的心跳声。
“大——哥——?”
“亦或者是……?”
最后那几个字,她拖得极长,咬文嚼蜡般,一字一顿。
裴延庆的瞳孔,骤然收缩,霎时间,记忆的闸门,塌了。
那个江南女子,眉心一点胭脂痣,抱着琵琶在廊下唱曲,唱的是他听不懂的江南小调。原是父亲房里的人。
那时候他十二三岁,刚被这座宅子拖进泥里那几年,苏氏的姿色过人,这般绝色就算是放在京城也难得一遇。
他当时年幼见到如此绝色佳人,心底里的那股恶心的念想早已蠢蠢欲动……毕竟一位歌姬而已。
直到后来,那女子有了身孕。
再后来,又正赶上老侯爷薨逝、他袭爵,府里乱成一锅滚水,那女子一夜之间暴病没了,下面人来回话,说腹中那块肉,也跟着没保住,一卷破席,不知所终。
他当时正忙着披麻戴孝、接印袭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一直以为,那孩子早死了。
——可若是没死呢?
拼图开始以一种他根本拦不住的速度,在脑子里疯狂咬合,
苏氏有孕的时候,父亲在,……他也在。两种可能是父亲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的。但真相如何?没人知道。
而他这位正妻,是哪一年进的府?
是老侯爷刚死那阵,一位奶嬷嬷带着一名三岁的孩子,声称是远房孤女,说要抱进府里养着。
而这里面又是谁做的主,给他留了位童养媳?是父亲的“遗命。”养到十三岁,一顶小轿抬进他的院子,明媒正娶,立为正妻。
可到底是什么遗命?那个时候他没仔细看,只记得是魏氏奶嬷嬷给他的,而所谓的遗命还只是一张手写的纸,唯一能证明是遗命的是,字迹是他父亲的上面还有他的私印。
再加上他当时也忙着其他的事情,也就没多想草草看了几眼就应下来了。
纸上的内容他已经忘记的差不多了,但大致内容还是记得的,收养魏氏。后娶为正妻。
另一边,脑子中拼图继续咬合,时间,严丝合缝,身份,严丝合缝。
连她那张偶尔在烛火下看过去、竟与苏氏有三分相似的眉眼,都严丝合缝。
“嗬——”
一个比一个更恐怖的念头,争先恐后地砸下来
若那是父亲的,她就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他竟娶了自己的亲妹妹,同床共枕了,整整二十年。
可若那是他自己那年种下的恶果?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时间也根本对不上。
人对恐惧本能的逃避,让他不在继续往下想。而他也不敢想。
为了转移注意力只得把思绪放在其他地方。
时间——
这二十年里,她替他管着这座吃人的后院,替他“处理”过一名又一名女子,替他善后。替他“隐瞒”。
但看似在替他解决,隐瞒的背后,真的是在保他吗?还是另有目的?
这个躺在他身边二十年。
二十年温顺,二十年安静,二十年逆来顺受。
这他顿时明白了过来,原来那不是温顺。那是一个把他的人伦、他的血脉、他这座侯府的根,全都摸得一清二楚的讨债鬼,她压着滔天的恨,一天一天,数着他的罪,等他走到今日这座公堂。
想到这一股寒气从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鸡皮疙瘩一层压着一层瞬间炸开,连头皮都是发麻的。
他张大了嘴,却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喉咙里只剩嗬嗬的作响声
下一刻,胃里猛地翻江倒海。
他当着满堂的人弓起背,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呕得满脸通红、涕泪横流,酸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紧接着,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着蜷缩成一团,手脚痉挛,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在青砖上,“咚、咚、咚”,十根手指疯了似的抠进砖缝,抠得指甲生生翻起,血顺着砖缝往外渗。
“大人!他、他抽过去了!”衙役吓得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