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裴延庆收过房的一个丫鬟,被她刚查出有孕,月份还浅着,自己都没敢声张,结果便先被厌了,裴延庆说她眼神不干净,一个眼色,便命人拖去柴房处理。
那时他压根不知道,她腹里怀着他的骨血。
不过便是知道,也许也不在乎。
当她带着人赶到柴房的时候,那名丫鬟已经被打得气若游丝,身下流着一大片暗红的血。
她应本该赶紧处理掉,但看着她的样子,又想到她腹中的孩子,却鬼使神差地把她留了下来。
后面,裴延庆发现她没处理掉沈氏,还把她留了下来。大发雷霆矛头又对准了她,那段日子可不谓是苦不堪言。
但他好像也没打算就此放过沈氏,而是等伤好些后又调了回去。
突然有天沈氏偷偷摸摸混身是伤地来找她,说她不求其他,只求腹中孩子活下来。求她救救自己的孩子。
而她也本应该拒绝,但或许是看她可怜,又或许是把那个孩子当“筹码”也不错,便应了下来。
之后魏氏从进门圆房那夜起,便由奶嬷嬷张罗着,对外称了有喜。棉絮一层层缝进中衣,照着沈氏的月份,一日日地往上垫,沈氏的胎长一分,她的肚子便大一分。两条命,一真一假,在这座宅子里,悄无声息同步地往前走着。
等到那个秋天,沈氏被打得拖进柴房时,也正是她该临盆的日子。
那时的她得到消息,便匆匆忙忙地带着奶嬷嬷,往柴房走去。她还站在门口的时候,一股混着霉味的血腥气就已经铺面而来。她一把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最初的场景,草席上的血已经半凝,泛着暗沉的铁锈色,那名丫鬟已经气若游丝了,裙下依旧洇开一大片暗红。
跟最开始见到她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的心顿时凉了一大片。本以为,到底是没保住那孩子
可是直到她蹲下身,伸手去合那丫鬟睁着的眼,手指无意间擦过对方冰冷的腹部
那里,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摊死血底下,吊着最后一口气,朝她叩了叩门。
是一个还在跳动的胎。
孩子还活着。
那天十三岁的魏氏跪在那片血泊里,久久没有动。她在那丫鬟青白的脸上,看见了自己那个连模样都记不真切的苦命娘。
一样的年轻,一样的走投无路,一样地被这座宅子嚼碎了,连骨头都不剩。
当年没人替她娘按住那条命,这一个,她要按住了,她决定要保下这孩子。不为别的就是想让这孩子活下去。
之后她重金买来了稳婆,当天在柴房内就着一盏鬼火似的油灯,把孩子从那具奄奄一息的身子里,给硬生生地接了出来。
是个男孩。
可沈氏到死都没能睁开眼看他一眼,当夜便断了气。
同一夜里,主母院里院门紧闭,不多时院内便传来“哇”的一声啼哭声,也是从那天起侯府添了嫡长孙。
之后她买死了稳婆,又买死了抬尸的婆子,包括其余知情的人也都买死了。至此谁也不会把柴房那个早产的亡魂,和主母怀里这个金尊玉贵的嫡子,想到一处去。
而沈氏的下葬很简单,她只沈氏擦干净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一卷薄席,便葬去了城外乱葬岗,立了块连名字都不敢刻的小木碑。
一卷薄席,一块木碑便是一天命。这一手,她十三岁时起,便做得滴水不漏。
母去子留,她给那孩子取名,“漱璋。”从小放在膝下养着。
而这一养,便是二十年。
如今转眼间二十年了。当年那个从一摊死血里被她硬接出来的婴孩,此时此刻就站在离她数步远的地方,而方才那半声“娘”更是轻得如鸿毛,但那声却是实实在在地砸在了她那个瞒了二十年的地方。
她到底是把他养成了“人”,而不是裴家的男人。
……
思绪收回。在而此之前就在魏氏走神的一段时间内。
公堂之上的局势早已经发生了变化。
裴延庆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可到了这一步,他反而嘶声笑了起来。“好!好的很!不过是几个贱籍丫鬟!本侯是什么身份?
世袭平津侯!她们进了侯府的门,就是本侯的东西!本侯玩自己的东西,玩死了,又如何?”
“历朝历代,哪个勋贵府上没有几桩这样的事?怎么到了本侯这儿就成了杀人?她们的命是命,本侯的命就不是命?要怪就怪她们命贱,怪她们不识抬举!那个孟念珠、那个裴漱玉,她们要是老老实实的,本侯何至于——”
“啪——”
惊堂木炸响,陆时沛的脸色冷得像冰。
而姝言栖往前一步,站到裴延庆面前。
“你听见你自己说的话了吗。”
“你说她们是东西,说她们命贱,说你玩自己的东西玩死了也无妨。”她俯视着他,一字一句,“可她们不是东西。俞灵儿会给同乡姐妹留话,孟念珠肯孤身进府查,裴漱玉也许也猜到自己的结局但她还是查了,小鹊在告诉我线索的时候,她也知道自己会死,但她还是说了——”
“她们会怕,会怒,会为一个死去的姐妹拼上性命。她们和你一样,是活生生的人。”
“你唯一比她们多的,只是一个世袭的爵位。而你,恰恰用这个爵位,把自己活成了唯一不像人的东西。”
裴延庆像被这几句话压的,再发不出声。
堂外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怒骂与哭喊,“畜生!偿命!给二十二个姑娘偿命!”
“啪——”
“肃静!”
另一边,魏氏缓缓转过头,看向瘫跪在地的裴延庆,忽然开口了。
“裴延庆。”
裴延庆没应。此刻的他还陷在众人的的打压里没反应过来,正双目失神地盯着青砖地板
“我问你一句话。”她一字一顿,“你还记不记得,三十多年前,老侯爷还在世的时候,府里有过一个江南来的女子。”
“姓苏。”
裴延庆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