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宁松了手,一屁股坐在榻上,脸色煞白。
苏母从外头冲进来,脸上全是泪,嗓子都劈了:“宁儿!你爹他……你爹他……”
“我知道了。”苏昭宁木木地回了一句。
苏母哇地一声哭出来,捶着胸口:“你爹要是没了,咱们在乌桓可怎么活啊!
当初就不该来的!
如今倒好,你爹被大梁抓了去,那是叛国的大罪啊!
还能有活路吗?”
苏昭宁被她哭得心烦,正要开口,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哭什么哭!”
一个乌桓将领掀开帐帘,满脸怒气:“王子中了毒箭,命在旦夕,你们在这儿号丧什么?
招晦气是不是?还不快滚去王帐外头候着,一会儿王要问话,一个都不许少!”
苏母吓得把哭声噎了回去,苏昭宁脸色更难看了,可不敢顶嘴,拽着苏母和塔娜就往王帐方向走。
王帐外已经聚了一堆人。
乌桓几个大部落的头人、拓跋烈的亲兵将领、王庭的官员,黑压压站了一片,个个脸色凝重。
苏昭宁缩在人群后头,竖着耳朵听帐里的动静。
帐内,军医已经把拓跋烈肩上的弩箭起了出来。
箭头离体那一刻,拓跋烈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老高。
军医捧着那支箭头凑到灯下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色一点点变了。
“怎么了?”拓跋宏沉声问。
军医扑通一声跪下去,捧着箭头的手直发抖:“王,王子中的这箭……箭头上淬了毒。
这毒性子极烈,入血即走,如今已经顺着血脉走了小半条胳膊了。
小人……小人医术浅薄,实在解不了。”
“你说什么?”贺兰氏猛地站起来,“解不了?那你不会想办法?养你们这些医士干什么吃的!”
军医磕了个头:“王后息怒。
这毒……小人确实解不了。
小人只能看出来,这毒是从蛇涎里提的,混了七八味相克的药,摆明了是要人命的东西。
如今唯一的法子……”
他顿了顿,不敢往下说。
“说!”拓跋宏一拍案子。
军医把头埋得更低:“唯一的法子,是趁毒还没走到胸口,把……把这条胳膊截了。
断臂求生。”
帐中瞬间死寂。
贺兰氏腿一软,差点栽地上,被旁边的侍女一把扶住,随即嚎啕起来:“断臂?我儿好好的一个人,要断一条胳膊?我不准!我不准!”
拓跋宏脸色铁青,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盯着军医:“没有别的法子?”
“大汗,小人不敢说谎。
这毒霸道得很,再拖下去,毒入了肺腑,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截臂虽然凶险,好歹有一半的指望。”
贺兰氏哭得更大声了。
外头的人听见断臂两个字,一阵骚动。
苏昭宁脑子嗡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断臂?拓跋烈要是断了一条胳膊,那还当什么王子?
乌桓人敬的是能骑善射的英雄,一个独臂的王子,谁还服他?
她还没想完,贺兰氏已经从帐里冲了出来,一眼看见人群里的苏昭宁,几步冲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苏昭宁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
贺兰氏指着她的鼻子骂:“都是你这个贱人!
要不是你整天哭哭啼啼,撺掇着我儿替你报仇,我儿怎么会去打大梁?
怎么会中这毒箭?
我当初就不同意打大梁!
你偏要蛊惑他!你个丧门星!你害了我儿!”
苏昭宁捂着脸,嘴唇哆嗦着,想回又不敢。
苏母在旁边吓得不敢吭声,缩着脖子一个劲儿往后退。
帐里,拓跋烈被外头的动静闹得醒了过来。
他刚才疼昏过去一阵,这会儿缓过劲儿来,听见贺兰氏在骂苏昭宁,又听见军医说什么断臂保命的话,挣扎着撑起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左胳膊。
肩头以下已经肿了一圈,皮肤发黑发紫,往胸口方向蔓延的趋势肉眼可见。
“别吵了。”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贺兰氏听见儿子的声音,赶紧扑回帐里:“烈儿!你醒了!你别怕,娘这就让人去找更好的医士……”
“军医。”拓跋烈没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军医,“你再说一遍,截了胳膊,能活?”
军医哆嗦着:“小人不敢打包票,可若不截,最多三天,毒入心脉,必死无疑。
截了,有五成以上的把握能保住性命。”
拓跋烈闭了闭眼。
帐中所有人都看着他。
拓跋宏攥着拳头没说话,贺兰氏捂着嘴呜呜地哭。
“断!”拓跋烈睁开眼,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烈儿!”贺兰氏扑上去,“你不能……”
“我说断!”拓跋烈猛地吼了一声,牵动伤口,疼得他脸都扭曲了,“不断就是死!阿娘要看着儿子死吗?”
贺兰氏被他吼得一怔,随即哭得更凶了,可到底没再拦。
拓跋宏背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都出去。
军医留下,再叫两个帮手。
用烧酒煮过的刀,止血的药备足。”
帐里的人呼啦啦往外退。
苏昭宁被塔娜拽着也退了出去,站在帐外十几步远的地方,脸色惨白。苏母在旁边抖着嘴唇念叨:“断臂……王子断了一条胳膊……这以后……”
话没说完,帐里传来拓跋烈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凄厉得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惨叫声拖了很长,然后戛然而止,像是疼昏了过去。
苏昭宁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塔娜赶紧扶住她。
王帐外头站着的乌桓头人们一个个脸色凝重。
有个白胡子头人捋着胡子低声叹气:“王子断了臂,这仗还怎么打?”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他赶紧闭了嘴。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军医掀帘出来,满头是汗,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上头盖着白布,底下鼓起一块,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军医朝拓跋宏躬身:“王,王子挺过来了。
毒血放了大半,胳膊截了。
接下来三天最要紧,不能发热,不能沾水,得好好养着。”
拓跋宏点了点头,嗓子发紧:“赏,所有参与救治的,各赏十金。”
军医谢了恩退下去。
贺兰氏红通通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苏昭宁身上,那眼神又冷又沉,看得苏昭宁后背发凉。
“苏氏。”贺兰氏开口。
苏昭宁硬着头皮走上前:“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