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抹了一把面具上的血,掉转马头又冲向下一个。
这一仗从卯时打到午时,乌桓人有些顶不住。
拓跋烈在后阵看着自己的人一排一排往下倒,红着眼把预备队全填了进去,可填多少倒多少。
苏启元在后头扯着嗓子喊了声撤,拓跋烈不听,非要再撑一会儿。
撑到午时三刻,彻底撑不住了。
“撤!往北撤!”拓跋烈终于开了口,掉转马头就跑。
他这一跑,前头的兵全泄了气,扔了刀枪跟着往北跑。
顾云峥在中军旗下看见,令旗往前一指:“追!”
前锋营咬住乌桓后队,一路追一路砍。
温如意冲在萧瑾前头,银面具上糊了半干的血,手里的剑砍得卷了刃也不肯停。
追到白河渡口的时候,拓跋烈带着几十个亲兵正往渡口船上跳。
顾云峥从后头赶上来,勒住马,从马鞍袋里摸出弓,搭箭拉弦。
他臂力大,寻常弓拉满都费劲,可他拉的是三石硬弓,一箭出去,箭势又快又沉,直奔苏启元后心。
苏启元骑在马上正往渡口跑,听见弦响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箭已经到了跟前。
他躲闪不及,箭镞扎进右肩靠下的位置,从后往前穿了个对穿,箭杆上带着血沫子。
苏启元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亲兵刚要勒马回来救,顾云峥已经带人冲了上来。
几个梁军骑兵一拥而上,把苏启元按在地上,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拓跋烈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可他已经跳上了船,篙子一撑,船离了岸。
温如意追到渡口边上,勒住马,从鞍袋里摸出弩弓,搭上一支短箭。
“拓跋烈!”她喊了一声。
拓跋烈在船上回过头来,看见那张银面具,瞳孔缩了一下。
温如意扣动弩机,短箭破空而去,正中拓跋烈左肩……
就是年前被她砍过一刀的那条胳膊,旧伤刚好,又添新伤。
拓跋烈晃了一下,差点从船上栽下去,被旁边的亲兵一把扶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箭,箭头扎进去不深,可血淌得很快,颜色发暗。
温如意把弩弓往鞍袋里一收,冷笑了一声:“箭上我抹了药,你慢慢受着。”
拓跋烈没听清她喊的什么,可看那口型也知道没好事。
船越撑越远,梁军追到水边,放了一通箭,够不着了,只得收兵。
这一仗从卯时打到午时三刻,乌桓前阵被彻底打崩,折了三千多人,剩下的跟着拓跋烈往北跑了。
梁军大获全胜,缴了无数辎重粮草,光战马就俘了五六百匹。
苏启元被五花大绑抬回大营,肩膀上那支箭还插着,顾云峥没让人拔,只让军医先上了止血药,用绷带缠紧了。
苏启元疼得脸色发白,可咬着牙一声没吭。
大营里已经传遍了:“苏启元抓着了!活的!”
等苏启元被押到中军帐前的时候,路两边的兵已经围了一层又一层。
“叛国贼!就是这老东西给乌桓人出主意烧咱们粮道的!”
“咱们营里多少弟兄饿着肚子打仗,就是这老匹夫害的!”
“汉奸!走狗!”
有个兵卒挤到前头,攥着拳头要往上冲,被旁边的伍长一把拽住了:“别动手,将军要审他。”
苏启元被推进中军帐,顾云峥坐在案后,萧瑾站在旁边。
顾云峥没绕弯子:“苏启元,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
乌桓王庭在哪儿?
拓跋烈退回去之后,下一步打算怎么打?
他手里还剩多少人?”
苏启元抬起头,肩膀上的箭伤扯得他眉头直跳,可他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个笑来:“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萧瑾一听就炸了:“我们大梁因为你死了多少人!
白河那一仗,多少弟兄折在你手里!
如今你落到我们手里,还替拓跋烈瞒着?
你他娘的还算个人?”
苏启元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六皇子,你我各为其主。
我替乌桓出主意,你们大梁恨我,我不怨。
可让我出卖拓跋烈,换自己活命,我苏启元做不出来。”
他的夫人,儿子,女儿,全都在乌桓。
他若将乌桓王庭的位置或者军情透露给大梁,很快,他们一家就整整齐齐的在黄泉路上汇合了。
“你还有脸说各为其主!”萧瑾气得往前冲了一步,被顾云峥抬手拦住。
顾云峥盯着苏启元看了一会儿,没再逼问,只道:“带下去,单独关押。
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
几个兵把苏启元架了出去。
人散了之后,萧瑾还气鼓鼓的:“这老东西嘴硬得很!不给他上点刑,他能说实话?”
顾云峥摇了摇头:“他是拓跋烈最倚重的军师。
你把他打残了,他更不会开口。
先关着,饿他两天,磨磨他的性子,再慢慢问。”
萧瑾哼了一声,只得作罢。
……
拓跋烈一路逃回王庭。
左肩上那支弩箭还扎着,箭头没入皮肉,露在外头的箭杆被血浸透了,乌沉沉的颜色。
随行的军医不敢拔,只拿布条把箭杆缠了两圈固定住,又给他灌了碗止血的汤药。
拓跋烈一路咬着牙,脸色灰白,额头上的汗珠子把头发都打湿了。
王庭大帐外,乌桓王拓跋宏和王后贺兰氏已经得了消息,站在帐前等着。
远远看见一队骑兵簇拥着拓跋烈过来,拓跋宏几步迎上去,一眼瞧见儿子肩上的箭和满身的血,大惊。
“烈儿!”
贺兰氏跟在后面,一看见拓跋烈那副模样,当场就哭了出来:“我可怜的烈儿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拓跋烈被扶进王帐,随行军医跟进去,帐帘一撂,外头的人全被挡了。
苏昭宁是开战前就被拓跋烈派人提前护送回王庭的。
那会儿拓跋烈说女人家在前线碍事,把她和苏母、塔娜一并撵了回来。
她当时还老大不痛快,觉得拓跋烈是嫌她碍眼,如今听说大军败了、苏启元被俘、拓跋烈中了毒箭,整个人懵在帐子里半天没回过神。
“我爹……被俘虏了?”她攥着塔娜的手腕,指节发白。
塔娜疼得直抽气,可不敢挣开,只一个劲儿点头:“外头都在传,说苏先生被梁军从马上射下来,当场就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