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没有给涂氏这个机会。
那天下午涂氏带着吴安去街上买布。
吴安一岁多了,身上的衣裳短了,她想给他做两件新的。
她把吴安抱在怀里,小小的脑袋搁在她肩膀上,他没什么力气,只一双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
涂氏才走到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就远远地看见杂货铺门口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她熟悉得很。
吴江站在最前面,弯着腰,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逗一个孩子。
而那个孩子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
女人涂氏也是眼熟的。
她在铺子里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如果只是吴江和女人,涂氏的心恐怕还会好受些。
主要是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长得很可爱,扎着两个小揪揪,穿一件粉色的薄袄,脸蛋圆圆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雪玉可爱,像神仙座下的娃娃。
她伸手去够吴江手里的东西,咯咯地笑,笑声脆生生的,从街那头传过来被风吹得清清楚楚。
这孩子越可爱,涂氏的心就越痛。
孩子一笑,吴江也跟着笑,伸手在孩子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
那个女人站在旁边,低着头替孩子整理衣领,抬起头跟吴江说了一句什么,吴江侧过头看着她,笑着答了一句。
好一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
涂氏站在槐树底下没有动。
涂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吴安。
吴安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小脸偏着,眼睛半睁半闭,困了。
他才出门这么一会儿,还没有开始玩就困了。
因为他的弱症,他的精力就只有这么一点点。
而他的长相和那个小女孩比起来更是丑陋。
他的脸色黄黄的,嘴唇颜色很淡,下巴很尖没什么肉,跟大家喜欢的有福相的小孩八竿子打不着。
涂氏的鼻尖忽然很酸。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孩子。
那孩子明明还比吴安小一些,但圆脸蛋红扑扑的,手脚结实,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白白的小牙。
王婶跟她说吴江是守着生病的女人不愿离开,她虽震惊于他的绝情,但也慢慢接受了这件事。
她真的以为只是一场病,如今看来……
这个小女孩比吴安小半岁的样子。
也就是说那个女人发烧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揣着这个孩子了。
吴江不止在守着女人,在也守两条命。
可她和她的孩子也是两条命啊!
她在家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吴江给她的是一串铜钱和一句“走不开”。
没有温声细语,没有贴身照料。
涂氏站在槐树底下看了很久。
怀里的吴安动了一下,小手攥住了她的衣领,攥得很紧。
她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他小小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温温热热的,呼吸很浅很均匀。
孩子,她的孩子。
她看着他那张小脸,看着他闭着的眼睛外面那层薄薄的眼皮,还有嘴角那一点微微的弧度。
再抬头看街对面三个人时,她眼中就不免带上恨意。
吴江还弯着腰在逗那个孩子,没有往她这边看。
涂氏转过身,抱着吴安往回走了。
她没有买布,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这事要是告诉王婶,她一定会帮她打抱不平,但……
好像没什么意义。
涂氏走回家推开院门,抱着孩子走进里屋,然后把吴安安置在床上。
他翻了个身,小手却还攥着她的袖口不愿松开。
她的孩子,她宝贵的孩子。
他是如此依赖她。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他的小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把手抽出来,替他盖好被子后她进了厨房。
眼睛没有聚焦,缓步走到灶台边。
灶台上搁着一把菜刀,是切菜用的,她早上才用过还没来得及收。
她看着那把刀看了几息,然后把刀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
她可以吗?
可以用这把刀把想砍死的人都砍死吗?
她可以看到他们浑身是血痛哭流涕的样子吗?
想把日子过好不是错,人人都想把日子过好,可为什么要伤害别人。
她又做错了什么要接受今天这一切。
涂氏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撑着灶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吴安在里屋忽然醒了,发出一声细细的哭。
她连忙直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进里屋把他抱起来。
孩子贴在她怀里,很快就安静了。
她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步子很慢,走了不知道多少步,她感觉她的腿都麻木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
她好像快跟这棵枣树一样了。
想死,但也死不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吴安的头发里,闻着他身上那股奶香味,把满腔苦楚和恨意,混着眼泪一起咽了回去。
吴安艰难养到三岁,身子还是弱,但比小时候好了一些。
起码他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走得不快,但稳当。
说话很利索,比同龄的孩子嘴都巧!
这点让涂氏很是高兴。
她的孩子很聪明。
涂氏有时候蹲在灶台前面烧火,吴安就在她旁边蹲着,看她往灶膛里添柴,嘴里不停地说这说那。
虽然说的都是些没头没尾的话,什么“娘亲今天风把枣树的叶子吹掉了”,什么“娘亲你的头发上有一根白白的颜色不一样”,什么“娘亲我昨天晚上梦见一只猫,那只猫长得跟别人的猫都不一样”但已经足够让涂氏高兴了。
涂氏一边烧火一边嗯嗯地笑着回应,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伸手替他把鼻尖上沾的灰擦掉。
秋天刚过,田里的谷子收完了,麻雀成群地往镇上飞,落在人家院子里找食吃。
吴家小院子也不例外。
涂氏在灶房门口择菜,吴安乖乖地蹲在院子里拿小铲子挖土玩。
两岁的时候他整个秋冬都病得出不了房门,因此,三岁这次麻雀满天飞的场景,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
天一下子变成可爱的灰扑扑的颜色。
吴安抬起头愣了一息,随即惊喜地把手里的铲子都扔了,站起来就追。
他跑得不快,两条小短腿在院子里蹬着,张着手往麻雀群里扑。
“慢点慢点!”涂氏看得又惊又喜。
她虽然害怕,但吴安往日里安静,鲜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她控制不住和他一起高兴。
麻雀被吴安惊起来,飞了一小截又落下去,在墙根底下的泥地上跳来跳去。
吴安又追,追到墙根底下,麻雀呼啦一下全飞起来了,有的飞远,更多的落在墙头上排成一排,歪着头看他。
吴安仰着脑袋站在墙根底下,两只手举着,对着墙头上的麻雀喊:“下来!下来!”
麻雀不理他,依旧歪着头。
吴安在墙根底下跳了两下,当然够不着,他笑着转过头去看涂氏,小脸涨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娘亲,它们不下来跟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