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氏听见吴江的质问冷笑一声,“我又哪里做得不好你要这么对我?”
“你哪里做得不好?”吴江站起来,在屋子里愤怒踱步,“你哪里都好!你顾家,你仔细,你把我铺子里的账本理得清清楚楚,但你把我当什么?当犯人!”
“我犯了一次错你就判我死罪,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我试过了,也尽力了!是你把我越推越远的!我想和你把日子过好,是你不给我机会!”
“就那一次!就那一次你就再也不原谅我了!”
空气安静了许久。
“只有那一次吗?”涂氏轻轻开口,她的声音因为产后虚弱甚至比平时还低一些,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吴江愣了一下。
“只有那一次吗?”涂氏又问了一遍,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温度。
“那我问你,我昨天在床上发现的头发是谁的?你昨天中午趁着我出门把人带回家来了。”
“就在我睡的这张床上!”
“你真让我觉得恶心啊……”
“那是……”吴江试图辩驳,但根本说不出来话。
“我昨天下午在外面走路,走着走着肚子疼得站不住,回家想歇着又发现那个女人的头发,这才早产……”涂氏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她的手搭在孩子背上的指节慢慢收紧了。
“我回来的时候床上还有那个味道,桂花头油,跟我那天在铺子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你把人带回来在我躺着的地方跟她睡觉,你真是做得好啊吴江!”
吴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只剩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你就非要抓住这一点不放是吧?你就非要揪着过去那点事不放是吧?我告诉你,你就是太计较了我才不愿意跟你继续过下去!”
“你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论是非,你以为你是谁?你觉得你做得很好?你在家里摆着那张脸,我回来连口热茶都喝不上我还继续指望你我是图什么?!”
“我跟你说话你当没听见,我是个活人啊!我也有心!我也会冷的!”
“所以呢?”涂氏问。
“所以什么?”
“所以你就可以把人带回来?”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觉得我过分,我无视你的努力,我判你死罪,那你呢?”
“你有没有想过我怀着孩子肚子这么大有多不容易?你把人带回来的时候有想过我?你有想过这个孩子?!”
她的目光从吴江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怀里那张小小的脸上。
孩子被他们的声音吵醒了,小嘴咧了咧,发出一声细细弱弱的哭。
她低下头,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那点波动已经没有了,只有比之前更冷的冷。
吴江站在床前,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又忍不住看她,很快他就注意到她拍孩子的那只手上有咬出来的伤口。
伤口不深,已经结了痂,几个深一点的指甲印还泛着暗红。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你觉得全是我的错,那就全是我的错。”
他说完这句就出去了,脚步穿过堂屋远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难道不是吗?
涂氏坐在床上没有动,没了声音孩子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声浅而均匀。
她低下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完全亮了,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地面上,按理应该是暖融融的。
但涂氏觉得很冷,她觉得这间屋子比以前大了许多,大到她怎么填都填不满。
她把脸贴在孩子的头顶上,嘴唇贴着他那层薄薄的胎发,哭得无声无息。
*
涂氏没有问吴江的意见,她直接给孩子取名叫吴安
她只希望他平平安安。
她这辈子唯一剩下的指望就是吴安。
吴安从小就不太好养。
月子里他吃奶吃得少,吃几口就松嘴,偏着头睡过去。
涂氏只能拿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喂进去半勺,嘴角漏出来半勺。
她细致地用干净的布巾垫在他下巴底下,把漏出来的擦掉再喂下一勺。
白天他睡得浅,而且睡一会儿就醒,醒了就哭,像有人惹他一样。
涂氏只能把他抱在怀里,在屋里来回走,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用这种最累人的方式哄睡。
她想坐下歇一会儿,刚把他放到床上他就又醒了,小嘴一咧又开始哭。
她只好再抱起来,再走,再拍。
这样一天下来她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夜里躺下的时候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止白天,吴安夜里也睡不安稳,常常半夜醒了哭。
涂氏睡在他旁边照顾他,刚好可以不用和吴江同房。
孩子一哭她就醒,醒了就又得把他抱起来,在黑暗里坐着轻轻晃着他,等他安静下来再继续睡。
有时候一晚上要这样反复三四次,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慢慢的,她的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脸色发黄,王婶她们都说她劳累得脸色不好,但她只摇头,其中苦楚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
吴安一岁多的时候,身子还是比同岁的孩子弱。
别人家的孩子这时候已经能自己走了,他还得扶着人,而且走两步就腿软。
涂氏不着急,她每天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走,从灶台走到院门口,再从院门口走回灶台。
走两个来回就让他歇一会儿,喝两口温水再走。
她给他做的辅食很细,粥熬得烂烂的,菜剁得碎碎的,肉挑最嫩的部位剁成泥,拌在粥里一勺一勺地喂。
吴安吃得很慢,一小碗粥要喂小半个时辰,她也不催,喂一口等一会儿,等他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口。
日子虽然过得累,但涂氏心里是踏实的。
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吴安身上了。
至于孩子爹吴江,他在她眼里已经成了屋里一件会走动的家具。
她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他出门她不留,他回来她不问。
涂氏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过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