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氏把手里的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吴安身边。
她站在吴安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墙头上的麻雀。
麻雀们歪着头看着院子里这一大一小母子俩,小芝麻似的眼睛转来转去,其中一只还抖了抖翅膀,仿佛不太把人放在眼里。
涂氏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根细树枝递给吴安:“安安你拿着这个,别追,蹲下来等着。”
吴安接过树枝,学着涂氏蹲下来,两个人在墙根底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墙头上的麻雀有一只先飞下来了,落在离他们三四步远的地面上,低头啄了两下,又抬起头看了看。
吴安攥着树枝的手不由得攥紧,他扭头看涂氏,涂氏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
又过了一会儿,墙头上又飞下来两只,三只,四只。
它们慢慢往母子俩这边挪,一边挪一边在地上啄食。
吴安依照涂氏的话蹲着一动不动,眼睛情不自禁地盯着最近的那只麻雀。
那只麻雀又跳了两跳,只离他不到两步远。
吴安屏着呼吸,忍不住忽然伸出手去够那只麻雀。
麻雀受惊,翅膀一扑腾,立刻从他手边飞走了。
吴安丧气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飞走的麻雀,嘴巴扁了一下,但没哭。
涂氏在旁边笑了笑,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又细心帮他拍去裤子上的土:“你觉得自己手快,但小雀的翅膀可比你快。”
吴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沾着泥,他翻过来看了看。
虽然没有摸到麻雀,但他还是觉得很好玩,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涂氏:“娘亲,那我下一次直接扑它翅膀。”
涂氏忍不住笑出声。
明明还是芳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却已经会有细纹。
但她的嘴角往上弯着,跟以前的笑完全不一样,看着就让人觉得幸福。
涂氏确实是幸福的。
和吴安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让她觉得幸福。
涂氏把手搭在吴安的头顶上,揉了两下他的头发。
吴安怕痒躲了一下,又黏人地凑回来抱住她的腿,把脸贴在她膝盖上。
涂氏低头看着他,满脸慈爱。
“娘亲,那只猫晚上会不会来?”吴安仰着脸问。
“哪只猫?”
“我梦里的那只。”吴安说,“它长得跟别的猫不一样,它的尾巴比别的猫长,有两个猫长!”
涂氏笑了笑,“会来的,它应该很喜欢和安安玩,才会专门到梦里见安安。”。
吴安听了十分开怀。
涂氏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明明已经三岁,但吴安轻得像一捧棉花,抱在怀里根本没多少分量。
她可怜的孩子。
涂氏一路把吴安抱到灶房门口,放在她择菜的小板凳上,然后把剩下的菜和篮子拉过来放在他脚边:“你帮娘亲择菜。”
吴安低头看着篮子里那把青菜,有些茫然:“娘亲,我不会。”
涂氏弯唇:“不会跟着娘学,你看娘亲怎么择。”
她蹲下来拿起一根青菜,掐掉根上的泥,摘掉黄叶子,最后放进脚边的木盆里。
吴安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根,掐了一下没掐断,又使劲掐了一下,稚嫩的手指很是用力,终于掐断了。
他抬起头来骄傲地举着那根青菜给涂氏看。
涂氏笑着点了点头,又把木盆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更方便。
院子里不断飞来麻雀,但已经没什么吃食,只是落在墙头上瞧一会就飞走了。
吴安低头择菜,嘴里还在念叨着那只梦里的猫,涂氏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他一句。
灶房门口的阳光慢慢往西偏,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这年秋天,母子俩过得很幸福,经常结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就是大半天。
秋去冬来。
这年的雪来得很早。
立冬刚过,一夜之间天就变了,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低的,天亮之后窗外一片白。
涂氏才推开门,冷风就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吴安还缩在被子里没醒,小脸埋在被角里,只露出软软的头发。
她把灶火生起来煮了粥,粥快好的时候听见里屋传来动静。
吴安醒了,在喊她。
她端着粥碗走进里屋,掀开被子,吴安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鼻尖冻得红红的。
她把他抱起来裹上棉袄,牵到灶房门口坐着,另一只手端着一碗热粥喂给他。
他双手捧碗低头喝了两口,热乎乎的感觉从嗓子滑到胃里,他整个人才清醒了许多,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忽然不动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外。
“娘亲……”他的声音轻轻的。
“嗯?”
“外面是什么?”
涂氏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院子的地上覆了一层白,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也挂着白,墙头上,柴垛上,全都是纯洁的白色。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从天上飘下来,仿佛轻柔的纯白的雨,但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吴安情不自禁把粥碗放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伸出一只手去接。
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凉丝丝的,他猛地缩了一下手。
“娘亲,它消失了!”吴安仰着脸看着涂氏,眼睛里全是惊奇,“它到我手上就不见了。”
涂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伸手去接雪的那个样子,心下一片软。
“是的,这是雪,雪会融化。”
她的孩子穿着暖呼呼又蓬松的棉袄,脸上的笑容纯真美好。
只是他的手腕细得像根竹签,从袖口里伸出来接雪的样子莫名让她有些鼻酸。
吴安仔细看了看掌心,真的什么也没有,“融化……”
他抬起头来又看天上,有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那片雪就融成了水珠,挂在睫毛尖上亮晶晶的。
孩子期待地问,“娘亲,我能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