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老爷子有些头痛还发晕,却强忍着没让自己表现出丝毫不适,以免南音看着担心。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低哑:“宁宁……宁宁没事?”
南音重重地点头:“没事,好好的,您出院回到家就能看到。”
“你……你外婆……也没事?”
南老爷子在确认南音前面说的话。
他怕南老太太遭遇不测。
“嗯,我外婆也没事。宁宁和秋梅姐都好好的呢!”
南音眼含热泪边点头边回应。
南老爷子终于放心下来,而后,重新闭上眼睡了过去。
南音知道他多半是累了,加上身体虚弱,以及心神放松,这才陷入了睡眠。
是的,这次是睡着,不是昏迷。
她能感觉到,老爷子的呼吸均匀细微,眉头舒展,不像之前即便昏迷,却始终皱着眉头。
一个星期的时间转瞬而过。
经医生批准,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回到家属院,南老爷子继续休养身体,随着天气越来越冷,他和南老太太除了偶尔在院子里遛个弯儿,其他时间都待在屋里。
至于三胞胎,除非外面太阳特别大,才会被抱到院子里适当晒晒太阳。
南音在南老爷子住院期间,为了能日日陪护在侧,专门向秦师长申请了一周假期。
秦师长不假思索给批准了。
南老爷子出院后,南音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为国家发光发热,只不过她尽可能避免熬通宵,好多些时间陪在家人身边,免得之前那种危及家人生命的事再次出现。
年关将至,家属院里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简直快要溢出院墙了。
北岭镇这边的冬雪下得极深,却怎么也压不住整个家属院那股子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平日里肃穆安静的师部大院,如今也被一墙之隔飘过来的浓浓年味儿熏染得柔软又鲜活。
没错,家属院和师部大院之间只隔着一堵高墙。
天刚蒙蒙亮,各家各户的烟囱就迫不及待地吐出了白雾。
那雾气里带着松木柴燃烧的焦香,混合着谁家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味、炖大肉的咸香味,在冷冽的空气里交织成一张诱人的网。
“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
这句老话在部队家属院里也照样适用。
公共食堂的一角,支起了几口大铁锅,各家轮流着炒花生、炒瓜子。
柴火烧得劈啪作响,果香沁人心脾。
几个小战士正满头大汗地帮军属把成捆的劈柴码放整齐;另一边,几个半大小子举着竹竿,在雪地里追着挂红灯笼,叽叽喳喳的欢笑声能传出二里地。
南音今天休息,此时她走进厨房,打算给郑秋妹和沈青禾还有雷秀英搭把手,结果没等她开口,就听到郑秋妹说:
“音音,你去炕上歇着,厨房这点活我们忙得过来。”
雷秀英附和:“去吧,有我在这帮忙呢,你就别上手了。”
沈青禾坐在灶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
听到南音的声音,她几度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每次张开嘴又很快合拢。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久。
准确些说,自打家里那晚出事,她知晓后就自责不已。
不知该如何面对南音。
怨怪自己不该生病,不该在那日提前回对面的院子休息。
即便南音在南老爷子出院后,有专门和她聊过,说那晚的事不是她的错,与她没有任何关系,让她不要自责,觉得愧对家里人。
但沈青禾嘴上应着“知道了”,像是把南音说的话听进了耳里,心里却仍在自责、懊悔。
甚至痛恨自己。
也正因为这样,本就话少的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几乎是句嘴葫芦的具象化。
而这会儿她见郑秋妹和雷秀英都面对南音表现出关心,又不由自主自责、懊悔、怨怪起自己。
只是快速看了南音一眼,嘴角翕动,将嘴边的话一次次地咽回喉中。
南音自然留意到了沈青禾的异常。
她蹲到对方身旁,微笑着说:“青禾姐,要不你回屋歇会,我在这儿烧火。”
“……不用不用,我不累,音音你去休息吧。”
沈青禾怔愣须臾,旋即连连摆手,瞧着颇有些不知所措。
“青禾姐,你是不是还在为之前的事懊恼?”
南音眉眼含笑,不等沈青禾作答,她好听的声音又漫出唇齿:
“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那事是突发,是意外,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退一步说,即便你当时没有因病去休息,在那种情况下,不过是多一个人被迷晕罢了。”
顿了顿,她的语气变得轻快:“青禾姐,你瞧咱们大家现在不都好好的吗?!听我的,别再自责,没人怪你,不信你问秋梅姐和秀英姐。”
“青禾妹子,音音说得对,咱们都没怪你。”
这是郑秋妹的声音:“如果你非得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那我岂不是一样罪孽深重?!你知道的,是我蠢,被王小妮从屋里骗出,然后被人从身后迷晕。
要是我没跟她出去,没被人迷晕,那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不会让宁宁被抱走。”
“是啊,青禾,那晚的事确实属于突发,是一场意外,怪不到你身上,你可别再自责、懊恼了。”
雷秀英在郑秋妹话音落下后,跟着出言宽慰。
“可我……”
沈青禾嘴角动了动,眼里泪水涌出,看着南音说:“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一想到宁宁差点丢了,家里其他人也险些全出事,我就……我就难受得很……”
“好了好了,宁宁不是好好的嘛!我外公外婆还有秋梅姐现在不都好好的,赶紧别哭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你要是继续泪眼汪汪,福气怕是都得跑咯!”
南音说到后面,纯粹是打趣。
沈青禾闻言,忙去抹脸上的泪水:“音音,我不哭了,我不哭了,我不会把家里的福气哭跑的。”
她这话一出,瞬间逗得南音和雷秀英还有郑秋妹笑出了声。
沈青禾反应过来,脸颊立时红的像煮熟的虾子。
须臾后,南音站起身,目光落到了案板上,只见一盆发好的白面正散发着酸甜的麦香。
郑秋妹正熟练地往面团里揉着碱面,案板上发出阵阵闷响。
南音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一双清亮的眼眸一眨不眨盯着郑秋妹手中的面团,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绝密情报。
“音音,”
郑秋妹忽然开口,有些好笑地说:“看得这么认真,难不成想直接生吃?”
很显然,她被南音的表情给逗乐了。
随手揪了一小块发好的面团,作势朝南音嘴里塞。
见状,南音忙别过头错开。
“秋妹姐,你这是逗小孩吗?我就是觉得咱们能过上现在的安稳生活,能高高兴兴地在家里做好吃的,迎接新年到来,都是先烈们不畏生死给咱们换来的,我们应该珍惜这样的好生活,才不枉先烈们的付出。”
郑秋妹听了南音这番话,当即怔住。
雷秀英满眼动容:“音音,你说得真好!”
沈青禾重重地点头,同样赞同南音所言。
“不是我说得好,是事实本来就如此。”
南音神态自然,弯起唇角,语气笃定续说:“用不了多少年,我们的国家会变得非常强盛,百姓们不仅顿顿能吃饱饭,而且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新衣就能穿新衣,孩子们个个有书读……”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末了说:“总之,我们会迎来盛世,这是先烈们所愿,我们绝对不会让他们失望!”
郑秋妹和雷秀英、沈青禾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其中雷秀英说:“会的,我们会如先烈们所愿,一步一个脚印,迎来盛世。”
主卧。
炕上,三胞胎分别坐在南老爷子和南老太太、贺毓怀里,许是坐得太久,安安挣扎着从南老太太怀中爬出来。
没错,三胞胎即便只有半岁多,但手脚已经相当有力气,哪怕身体最弱的妹妹岁岁,也能伸展手脚,用肚皮往前蹭一丢丢。
当然,要说自由爬行,三小只暂时都做不到。
哪怕是宁宁和安安,也只是蜗牛爬。
“咿咿呀呀~”
安安趴在柔软的被子上,双手撑着身体,抬起头四处张望,然后看向哥哥宁宁和妹妹岁岁,嘴里婴语不断,像是在唤哥哥妹妹也爬出被窝,与他爬着玩儿。
宁宁看了一眼他,嘴里同样“咿咿呀呀”,却坐在南老爷子怀里稳如泰山,根本没有要动的意思。
岁岁倒是配合,“咿咿呀呀”不断,从贺毓这个大哥哥怀中奋力往外爬。
从声音上来听,小岁宝兴奋得很。
她爬呀爬,用手脚和肚皮终于从大哥哥贺毓怀中爬出来。
“咿咿呀呀~”
安安看着她边说着自己的婴语边“咯咯”笑。
岁岁“咿咿呀呀”回应。
安安努力爬到妹妹岁岁面前。
两小只你看我我看你,兴奋地“啊啊”叫着。
宁宁依旧坐在南老爷子怀里,静静地看着弟弟妹妹在那耍宝。
由此不难看出,小家伙虽然还小,却已然是个“稳重内敛”的宝宝。
安安慢慢地坐起身。
岁岁见状,也艰难地坐了起来,看到哥哥安安朝她伸出手,她忙举起小爪爪抓住,一时间乐得“咯咯”笑个不停。
南老爷子和南老太太还有贺毓看着这一幕,齐齐乐开花。
贺毓逗宁宁:“小家伙,你是大哥,快爬过来跟弟弟妹妹一起玩儿!”
孰料,宁宁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就落回安安和岁岁身上。
“太外公、太外婆,我这是被宁宁嫌弃了吗?”
贺毓装委屈。
南老爷子和南老太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南老太太说:“有这个可能。”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贺毓唉声叹气:“我也觉得我确实被小家伙嫌弃了。”稍顿了一下,他接着说:“太外婆,宁宁就像个小大人,你说是不是?”
“嗯。”
南老太太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继而说:“宁宁的性子应该随了你小叔。”
“太外婆,你说的不对。我听大伯和我爸他们说过,我小叔小的时候最闹腾了,一天天净想着带着一大帮孩子满大院跑,像极了一只皮猴子。”
贺毓如是说着,这会子他绝对想不到,回头他小叔有多少社死场面会被瞧在眼里。
院子里。
“秀英姐。”
雷秀英忙完自己手头上的活儿,就跟着南音出了厨房。
猛不丁听到南音唤她,她禁不住目露疑惑。
就听南音说:“那晚的事昨日收网了。”
“从师长那里听来的?”
雷秀英问。
南音“嗯”了一声,说:“消息是从我车间里走漏的,那人是一位老师傅,多年获得‘劳模’称号,通过他这条线,厂保卫科在厂里各岗位统共抓获了五名同伙。不过……”
“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雷秀英眉头紧锁。
“梅菊美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我估摸着他怕是在某个地方潜伏了下来,应该没放弃从我这里拿到东西。”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此刻站在堂屋门外的台阶上。
南音叹气:“敌在暗,我在明,不抓住她,说实话……我心里感觉很不安。”
似是不想雷秀英多想,她补充:“倒不是我害怕自己会被怎样,我是担心我外公外婆和宁宁他们兄妹。”
“这座院子戒备严着呢,而且设了暗哨,你就安心吧。”
雷秀英轻声安抚:“再说了,政委曾对你说过,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些,就让你和家里人搬去专家院那边住。
那边的院子比这边还宽敞,到时我会跟你们住在一起。”
“其实我并不想搬来搬去。”
南音神色如常。
“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个院子,觉得是贺团找人专门为你修整的。
但政委也说了,那边院子同样给你修了洗浴间,而且是比对你这边院子的布置修的,用水什么的都很方便。”
住在家属院是热闹些,孩子们也不缺玩伴,可安全程度相比较专家院无疑要差些。
师长和政委不敢冒这个险,她亦不敢。
相信上面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