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冬夜,茫茫雪原。
贺靳川压低了帽檐,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后。
一年多时间了,做完今晚的侦查,他们就能归队,给执行的任务画上圆满的句号。
“团长,该核实的皆已核实,可以撤退了。”
忽然,贺靳川耳畔传来队员王建华极轻的气声。
他微微颔首,一个手势,命令小队成员原路返回,不料,变故却在这一瞬间猝然爆发。
前方数十米外的雪坡后,竟意外绕出了一队全副武装的敌方巡逻兵。
双方距离实在算不上远,几乎要迎面撞上。
在这没有正式交火的敏感时期,一旦暴露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更关键的是,敌方巡逻兵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人手指他们这边的方位,大喊大叫地说着什么。
“走!我来掩护!”
贺靳川没有丝毫犹豫,打着手语,随即如雪豹一般,从雪地里轻盈窜出,借着地形的掩护朝侧翼狂奔。
敌方巡逻队察觉到他的动静,立时调转方向追了上去。
很显然,贺靳川成功将敌人的火力与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他身形敏捷,跑得非常快。
身后的枪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时不时响起。
为躲避追击,贺靳川一个不慎,左脚踩空,头部重重地撞上了一块坚硬的冰岩。
剧痛瞬间撕裂了神经,温热的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身后的追击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他强撑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大口喘息着。
呼出的白气在极寒中立时凝结,连睫毛上都挂满了冰霜。
贺靳川稳了稳心神,回头望去,狂风正卷着鹅毛大雪,像无数把钝刀子刮过雪原,将那些松散的冰晶顺着风势在凹陷处疯狂堆积,不过短短几分钟,他身后留下的脚印便已被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茫茫无际、平整得令人绝望的白。
他成功了。
小队行进的方向没有传来枪声,想来已经安全撤离到安全区。
贺靳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
他重重地跌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意识被无尽的黑暗与严寒彻底吞没。
同一时间,北岭镇这边。
南音哄睡三胞胎,随手从背靠的炕柜上取下来一个约莫成人两个巴掌大的硬皮笔记本,将其翻开,拿起其中夹着的铅笔,神情专注地在上面画了起来。
窗外,夜色沉沉,凛冽的北风裹着碎雪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低鸣。
忽然,南音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可以说,这刺痛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是被人用刀子蓦地扎入。
疼得她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手里的笔记本和铅笔脱落,她却浑然不觉。
一种强烈、令人窒息的恐慌顷刻间将她席卷。
难道……
不,不会的,家里人都好好的,外公外婆和秋梅姐这会子怕是都睡下了,青禾姐那边有秀英姐在,若是发生了什么事,肯定会有不小的动静。
但窗外除了风声,并没有其他异响。
而三胞胎在她身边也睡得好好的。
莫非是沈城那边家里有人出事?
或者是大哥……
想到这,南音心里又暗自摇了摇头,不会是他们。
直觉告诉她,不会是父亲或是大哥二哥出事。
那么……那么这个出事的人只剩下一人……
是他吗?
贺靳川……他出事了?
南音坐不住了。
她帮三胞胎掖好被角,动作利落下炕,穿上棉外套,又戴上口罩和手套,围上围脖,准备前往师部大院,看看二处值夜班的同志,有没有收到什么紧急情报。
“秋妹姐!”
南音敲开了郑秋妹的房门,又敲开了南老爷子和南老太太的房门:“外公、外婆!”
“你这是……”
南老爷子看到南音包裹得严严实实,禁不住目露疑惑。
“我得去趟师部大院。”
南音回了一句。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南老太太问。
“我就是突然想到点事,需要回办公室一趟。”
为免两位老人跟着担心,南音没有说她的猜测。
“那你快去快回。”
南老爷子叮嘱:“叫上雷同志。”
“我会的。”
其实即便雷秀英不跟着,只要南音出了院门,身后都会有安保同志暗中保护。
“外公,师长给您的那个玩意儿……”
南音尚未说完,南老爷子就说:“我这就去取。”
下一刻,他回了卧室。
片刻后,返回堂屋。
他拍了拍棉服口袋,对南音说:“你走吧,有外公在,家里绝不会再出现之前那样的事。”他棉服兜里装着的是一把家伙什,且这把家伙什还是南音改良的那款。
南老爷子曾在延城根据地待过,对于使用这种简单的武器,完全不成问题。
“外公您就安心吧,外面有咱们的同志守着呢!”
南音之所以让南老爷子去取家伙什,实际上是想让老人家自己心里安稳。
毕竟自打之前家里出的那件事后,上面对她和家里人的安保都进行了升级。
以免再被敌特找到空子。
“知道知道,外公知道。不过揣着这玩意儿,外公心里踏实。”
南老爷子再次拍了拍自己的棉服衣兜。
“那我走了。”
南音话音刚落,南老爷子和南老太太就随意地摆摆手:“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南音应了声,转头出了堂屋。
她去喊了雷秀英。
两人走在前,身后跟着两位安保同志。
“音音,这么晚过去,是出了什么事吗?”
前往师部大院途中,雷秀英实在没忍住,猛不丁问出心中疑惑。
“秀英姐,我……我就是想去看看。”
至于去看什么,南音没有说。
她一路上一直摁着自己心口位置,想着贺靳川究竟经历了什么,可任她怎么想,也不知道……只能在无尽的煎熬中等待。
来到二处,让南音失望的是,二处这边并没有收到什么情报。
“音音……”
雷秀英见南音脸色苍白,语气里满是关切:“你是在担心贺团长吗?”
闻言,南音迟疑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感觉到他出事了,可咱们这边却到现在都没收到消息,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
“那现在……”
雷秀英嘴角动了动,话说到一半,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秀英姐,我想在这里等,等他的消息!”
南音神色坚定,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思想不知不觉间飘远。
雷秀英见状没再多言。
早晨上班,南音依旧没等到有关贺靳川的消息。
她无法安心工作,不由得跑去找秦师长。
“小苏,你这是怎么了?”
秦师长刚坐到桌前的椅子上,就看到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随即眼帘里出现了南音的身影,一时间满心疑惑。
“师长,我想知道贺靳川的消息!”
南音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
“靳川的消息……”
秦师长一脸狐疑,问:“你是听说了什么吗?”
南音摇头:“我感觉到他出事了!”
雷秀英这时上前解释。
秦师长听完,起身绕过办公桌,走至南音面前。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说:“靳川的能力在那放着,相信他,肯定能平安归来。”
顿了顿,他又说:“我这里也没收到关于他的消息,在我看来,这没消息才是好消息,说明他现在一切都好。”
谁知就在他声音落下的时候,二处处长刘文正敲门走了进来。
“师长,这里有份密电需要您过目。”
刘文正微不可察地看了一眼南音,将手中的文件夹递到秦师长手上。
南音垂眸想着自己的心事,并没有看到刘文正细微的表情变化,亦没有看到秦师长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密电内容上的一瞬间,瞳孔当即缩了一下。
“你去忙吧。”
秦师长合上文件夹,朝刘文正摆了摆手。
待刘文正离开,他对南音说:“小苏,昨晚你熬了一宿,现在回家去休息,要是有靳川的消息传回来,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话音落下,他朝雷秀英使了个眼色。
雷秀英会意,扶着南音就要走,就听南音说:“我不累,照常工作。”言下之意,她不需要休息,不回家。
她没让雷秀英扶自己,转身对秦师长说:“师长,我去工作了。”
随着音落,她恢复了常态,眼神沉静,身姿笔挺,提步走出了秦师长的办公室。
雷秀英紧跟其后。
秦师长在两人离开后,眼里溢满了担心。
他抓起座机话筒,拨出一串号码,在电话转接成功后,沉稳中夹带着急切的声音立马漫出口:“老陈,我的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这通电话打到了北疆那边的某师部医院。
与他通话的是这个师部医院的院长陈长河。
多年前秦师长在一次战役中受伤,被抬到后方医院医治,在那里结识了军医陈长河。
两人一见如故,国家建立后,至今都有联系。
而贺靳川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他的小队成员在敌方巡逻队消失后,确认周围不存在其他危险,一路寻找,终发现了一个人形雪包。
王建华抛开雪包,就见贺靳川已陷入昏迷。
他背起自家团长,与小队其他人用最快速度撤回境内,又一刻不停赶往就近驻军医院。
就这样,好巧不巧他们来到了陈长河所在师的师部医院。
不过不是一路靠双腿赶过去的。
他们在途中遇到了一支队伍拉练。
简单交流后,被那支队伍的带队首长安排了一辆车子,送往所属师的师部医院救治。
言归正传。
“你的人?”
陈长河疑惑。
“少给老子装糊涂!”
秦师长几乎是吼出声。
“你这个秦老虎,我是你的仇人啊,这么对我说话?!”
陈长河故作生气,语气自然也不怎么好。
“靳川情况如何?快点说,不然别怪老子找你好好操练一顿!”
秦师长点名了贺靳川的身份,声音极具压迫感。
“莽夫!你真真是个莽夫!”
陈长河颇为嫌弃地嘀咕着,而后说:“那小子还昏迷着。除了头部受伤,没有发现其他伤处。不过,等人醒过来,才能知道具体情况。”
“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秦师长问。
“说不好。”
陈长河说:“头部神经组织不仅多,而且细微,那小子的伤口可不浅,虽然已经进行过清创包扎,但他到底有没有伤到神经组织,必须得等他醒来才能进行诊断。”
秦师长沉默良久,问:“其他人呢?他们情况如何?”
“多多少少都有点小伤,经过处理,没什么大碍。”
陈长河如实回复,停顿须臾,他又说:“靳川那孩子眼下不能随意挪动,你可别想着把人接回你那边去。”
“需要多长时间可以去接人?我们师部医院条件不行,我就把那小子送去军部医院。”
秦师长觉得人放在自己跟前才放心。
毕竟那可是他手底下最出色的兵。
全军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把人抢走呢!
他不能给别人钻空子!
“我会通知你。”
陈长河回了一句。
“谢了!回头我请你喝酒!”
秦师长由衷道谢。
“我记下了。”
陈长河笑说,就听秦师长的声再度响起:“老陈,你得帮我盯着点,我们家靳川是有家室的,别让女同志有事没事往他身边凑。”
“好你个老秦,你把我们医院女同志都想成什么人了?!”
陈长河低吼。
“我什么都没想。但谁让我们家靳川长得一等一的好呢,而且年纪轻轻就是团长,像他这样的条件,有女同志打他的主意一点都不奇怪。”
秦师长缓声说:“不妨告诉你,靳川他媳妇可不是普通人。这么说吧,她在上面都挂着名呢,是咱们国家的宝贝疙瘩。所以你懂的,对吧?”
“你就把心装在肚子里吧。”
陈长河没好气地说:“咱们有纪律你又不是不知道,除非哪个想脱下身上的制服,才会去犯蠢!”
“话别说得这么满。”
秦师长是真不想贺靳川招惹上什么烂桃花,平白给南音添堵。
“你……”
陈长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别你你你我我我了,听我的,多留点心,就算我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