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长,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找不到敌特“梅月华”的同伙,等同于苏南音同志和其家属仍处于危险中。
但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不彻底剔除隐患,终归不是事。
“立刻加派人手,就从‘梅月华’这个名字去查,即便它只是那女人的化名,却能证明她在镇上,乃至周围活动时用过它。
俗话说得好:人过留名,雁过留声。那女人出现过的地方,势必有人认识她,以及她的同伙。”
说到这,保卫科长问身旁的年轻干事:“那女人在镇上的住处可留人守着?”
“小王小李守在暗地里实时监控着。”
年轻干事回应。
“这就好。”
保卫科长点了点头,思索须臾,补充:“那女人居所周围的住户务必一一走访、排查,没准能有意外的收获。”
握了握拳,他又说:“我就不信查不出那女人个底朝天。记住,在排查时一定要观察入微,免得错过什么细微线索。”
“是!”
年轻干事领命离开。
而此时,被关押在另一间审讯室里的梅菊美,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她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灰,双手被反剪,牢牢铐在审讯椅上,一双眼睛里却依旧透着经过专业训练的特务才有的阴冷与镇定。
听到门外保卫科同志低声讨论“梅月华”这个名字时,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笑。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保卫科长和负责做记录的干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在审讯桌前落座。
保卫科长定定地凝视梅菊美片刻,陡然开口:“梅月华?”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极强的穿透力:“这是你在外行走的化名,我没说错吧?”
这位保卫科长虽是在问,用的却是陈述语气。
梅菊美没有任何反应。
保卫科长也不恼,续说:“牛二丫和王小妮已经全部交代了。
她们说你出手阔绰,让她们帮你打掩护,还说你有针对性地去抱走那个幼孩,是为了帮那户人家减轻负担,顺便再给没儿没女的人家送个孩子享天伦之乐。
你觉得这些说辞,我应该相信几分?”
他语气沉稳,不像审问普通犯人那样大吼大叫,而是慢条斯理,嘴角甚至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梅菊美微微垂着眼帘,仿佛没听到他说什么似的,照旧一声不吭,半点反应都未外露。
实则她在心里冷笑——想套话,门都没有!
保卫科长很有耐心,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死死锁住梅菊美的脸,语气像是在拉家常,却字字诛心:
“你知道我们到目前为止都查到了什么吗?你在镇上有意接触牛二丫和王小妮婆媳,又通过她们进出师部家属院,并且通过钱财拉近关系,
有针对性地潜入苏同志家里,不仅打伤她家的老人,而且偷走她的一个孩子,真以为我们相信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贩子?
不,你不是!你是想拿那个孩子要挟苏同志,对吗?”
很显然,他这是在诈梅菊美。
梅菊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嘴唇还是紧抿在一起,一言不发。
保卫科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微表情。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再次前倾,压迫感陡然攀升:“你原本已经得手了,为什么突然发疯一样要把孩子砸向假山?”
梅菊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因为你慌了。”
保卫科长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笃定:“你原本的计划是悄无声息带走孩子,然后再用这个孩子要挟苏同志。
但你没想到,苏同志会突然出现在家属院,好巧不巧正面遇到了你,并一眼断定你有问题。
而你更没有想到苏同志的身手不凡,甚至比你想象的还要狠。
你发现自己带不走孩子,且极有可能被当场制服。”
他的声音蓦地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于是,你把孩子砸向假山,意图弄死她,好让苏同志痛不欲生,乱了心神,再无心工作!
总结起来,你抱走苏同志的孩子,不是为了贩卖,目的是拿捏她,结果突发意外,致使你不得不来个鱼死网破。
或者说,你逃不掉,苏同志也别想好过,我说得可对?”
梅菊美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直直地盯着保卫科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说!”
保卫科长豁然间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都跳了起来:“你盯上苏同志的孩子,想要用她的孩子拿捏她,到底为了什么?!”
梅菊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近乎崩塌。
然而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她自以为的镇定,在保卫科长眼里纯粹是个笑话。
他靠着话术、靠着抽丝剥茧的推理还有雷霆般的威压,已经把梅菊美今晚所行之事的动机猜得八九不离十。
“为了什么?你很想知道?可我偏不告诉你!”
梅菊美勾起嘴角冷笑。
她这是在垂死挣扎。
保卫科长笑了。
他双手抱臂,缓声说:“你是为了苏同志手上的东西,我没说错吧?”
梅菊美听懂了他的意思,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线顷刻间彻底崩塌。
——碎成了一地齑粉。
她知道,自己今晚是真栽了。
想到这,梅菊美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开眼,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
“既然你们什么都知道了,那便随你们处置吧!”
梅菊美在等死。
从她被特训那刻,就清楚自己的命运走向。
要么完成任务,等待新的任务下达;要么死在任务里。
用一句话概括,迟早都是个死。
且是死在任务中。
这也算是她这个行当的宿命吧!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自己交代清楚,这样才能得到宽大处理!”
保卫科长沉声说着,闻言,梅菊美先是一怔,旋即说:“宽大处理?怎么个宽大处理法?你觉得我还有活下去的必要?”
“说吧。”
保卫科长不急不缓地吐出两字。
他没接梅菊美的话。
因为他清楚梅菊美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挣扎下去的必要。
“……图纸。”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保卫科长眼神里迸射出刺骨寒芒,立刻追问:“什么图纸?!”
梅菊美惨笑了一声,眼神中透着一丝疯狂与不甘:“你很清楚不是吗?为何还要在我这追问?”
她直视着保卫科长:“你们那位苏同志搞出来的那个……微型计算机图纸。上面的人下了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拿到手。
但你们防范得太严,我们没法直接接触到图纸,只能选择用迂回的法子,从你们那位苏同志手里得到我们想要的。”
“你的同伙都有哪些人,说出他们的名字和联络方式。”
保卫科长面沉如水,逼视着对方。
“同伙?我只知道与我搭档的那位,也是我名义上的丈夫,他名叫冯坤。
与上级接应的一直是他,再由他转告我具体任务是什么,然后我去执行,他给我打辅助。”
梅菊美顿了顿,眼神中忽然间溢满了毒蛇般的阴狠:“要命的事我来做,我就是他们手里的工具,只听吩咐行事。
原本我打算抱走那孩子,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孩子的母亲肯定会设法救她的亲骨肉,这样我就拿住了她的命脉,不信她不会乖乖把图纸交出来。
可就是这么万无一失的计划,没想到……”
“没想到我们的苏同志不但脑子厉害,而且身手了得,导致你功亏一篑,还被我们生擒,对吧?”
保卫科长冷冷地接上了她的话。
“你用不着这么阴阳怪气,我栽了便是栽了。技不如人,我认这个栽!”
梅菊美恶狠狠地瞪了保卫科长一眼。
“继续。”
保卫科长丢出两字。
梅菊美说:“他叫李宝仁,这是化名。至于他的真名,我不清楚。”
“你没问过?”
保卫科长问。
“问了,对方口风很紧,从不向我透露他的个人信息。”
梅菊美说的是实话。
保卫科长从她的神色中不难看出。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接下来的审讯过程还算顺利。
师部医院那边,贺毓在秦师长和李政委踏入南老爷子病房前数分钟,前往医院值班室,借用座机给北城某大院贺家拨长途。
电话转接成功,贺毓听到贺老爷子熟悉的声音,当即就说:“爷爷,是我,贺毓。”
“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是不是你小婶婶和宁宁他们出了什么事?”
贺老爷子的声音里满是关心,其中还夹带着些许急切。
“爷爷,您先别急,听我说。小婶婶这边确实出了点事,就在今晚……”
贺毓刻意压低声音,吧啦吧啦地叙说着今晚发生的事,电话另一端,贺老爷子越听心中越紧,不等贺毓说完,急声问:
“你南爷爷老两口和宁宁,还有你郑姑姑他们确定没事?对了,安安和岁岁呢?他们有没有被吓到?敌特抓住了吗?”
“爷爷,南爷爷伤得有点重,但医生说了没有性命之忧,现在只等着他老人家醒过来,检查下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至于南奶奶和宁宁还有郑姑姑,他们已经清醒,人也被送回了家属院。
安安和岁岁在家里,应该受到了一点惊吓,听我小叔的搭档周政委说,他爱人帮忙照看着呢。”
贺毓如实回答着贺老爷子:“爷爷,那个敌特被抓住了,但同伙应该还没有。
您和奶奶千万别急,我会帮着小婶婶妥善照顾家里人,等保卫科那边审讯敌特有了进展,我再给你们拨电话。”
北城,某大院。
贺家。
贺老爷子在贺毓声音落下来后,嘴角紧抿,半晌没有出声。
老伙计为了护他的小孙儿,受伤严重,现在躺在医院病床上尚未苏醒;老伙计的另一半,被敌特迷晕,显然也遭了罪;秋妹那孩子同样遭了不小的罪……
而音音和宁宁娘俩,险些命悬一线。
大的为了护儿子,让自己硬生生撞到了假山上,这得有多痛啊?!
小的被敌特塞在旅行包里,直接砸向假山,如若不是被音音这个母亲在电光火石间,不顾自身安危险险接住,存活的几率几乎为零。
毕竟不到半岁的幼儿,被迷晕不说,还被装在旅行包里,又被恶毒的敌特发疯一般砸向假山。
那样的力道,一个娇嫩的幼儿如何承受得住?
说是以卵击石,丝毫不为过。
贺老爷子想到这,只觉心里闷闷的,旋即又是后怕又是心疼。
他不敢想,要是南老爷子老两口,以及南音娘四个,还有郑秋妹全栽在了敌特手中,作为老友、公公和祖父、姑父,这辈子……不,没有以后,他肯定会在挂电话前就一头栽倒在地,再也醒不过来。
另外,一旦小儿子出任务回来得知妻儿出了事,怕是同样承受不住。
敛起心神,贺老爷子怒火上涌,对着话筒说:“敌特的事我会跟进,你照顾好你小婶婶,也帮你小婶婶照顾好家里人!”
敌特?!竟敢打他小儿媳的主意,该不会以为小丫头没人护着吧?
眼底寒芒闪过,贺老爷子攥紧话筒:“好了,快回病房,免得你小婶婶找你找不到。”
“好的。”
贺毓应了声。
通话结束,贺老爷子见贺老太太眼里含泪,神色间满满都是担心,禁不住安抚:“没事的,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咱们就过去一趟看看。”
“现在就买票!”
贺老太太催促。
“爸、妈,我陪你们去吧。”
这是贺毓母亲吴倩的声音。
她陪着贺老爷子老两口住在大院。
通过刚才那通电话,她和贺老太太都听出了个大概。
简单点说,就是南音和孩子们出事了。
至于在北城工作的贺家其他人,并没有住在大院。
譬如贺老三一家,有自己的住处。
“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明天一早再出发,到了那边,咱们可以多停留几天,陪陪音音和孩子们还有老南他们。”
贺老爷子说着,视线挪向吴倩:“你有工作走不开,不用陪着我们,我和你妈身边有警卫员跟着,路上不会出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