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画得极为精细的锻造流程图。
从矿石入炉开始,每一步的火候、配比、捶打次数、淬火时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虽小,却笔笔有力,透着一股笃定的自信。
李长史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越看越慢,越看越沉。
他的手指不自觉的在图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看到最后一处淬火回温的标注时,他猛的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连握着图纸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他的声音哑了半度,“百炼钢也不过如此吧?这法子若真成了,那出铁的速度和品质,至少能翻三倍不止啊。”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看得更细,细到连图稿边缘那些看似随手画下的辅助线,他都反复揣摩了许久。
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激动,到了最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图纸小心的搁在心口,仿佛那张纸有千钧重。
姚掌柜在一旁站着,不敢看图纸,只敢看李长史的脸色。
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数,却还是小心翼翼的问道,“李大人,那……接下来怎么办?
程怀安那边,拿出这东西,怕是所求甚大。”
李长史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图纸重新卷起,动作轻柔得像在包裹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然后才抬起头,目光沉沉的盯着姚掌柜,一字一句道,“完整的图稿,咱们必须拿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小窗外面是一堵高墙,挡住了所有视线,只漏下一线天光。
那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按捺不住的炽热。
“甭管程怀安提什么要求……”他背对着姚掌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他要什么,本官都会亲自去谈。
升官还是发财?甚至是要许平洲的命,只要不太过分,都可以坐下来商量。”
姚掌柜听得心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长史回过头来,目光扫过他,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他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只是一张锻造图纸?”
他走近一步,声音里压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若真能掌握这精铁的锻造术,打造出远超其他人的利器……你想想,将来的战场上,谁的刀剑能与之争锋?谁的甲胄能挡其一击?”
他顿了一顿,眼中光芒如刀锋出鞘。
“到那时候,普天之下,谁还是王爷的对手?”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枚石子砸进深潭,荡开层层涟漪。
姚掌柜的后背猛的绷紧了,他忽然意识到,程怀安递来的这张薄薄的图纸,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重到足以压垮一个家族。
重到足以改写一场战局。
李长史没有再多说,他将图纸贴身收好,整了整衣襟,恢复了方才那副沉稳冷淡的神色。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偏过头,对姚掌柜道,“告诉你这里的人,从今日起,安和堂周围多加两双眼睛。
程怀安这个人,还有他手里的东西,从今天起,谁都不能碰。”
姚掌柜忙躬身应下。
李长史从密室出来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径直穿过安和堂后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前。
门开了,里面是个小院,拴着两匹脚力极好的快马,马背上的鞍具都带着府城驿站的暗记。
他进门第一件事,便是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
信是昨夜就备下的,只等看图稿后决定是否送出。
此刻他提笔在信尾又添了一行小字,“图稿已见,非虚,速报王爷,机不可失。”
然后将信笺折好,用火漆封死,递给院中一个精瘦的汉子。
“八百里加急,直送王府,路上换马不换人,今日天黑之前,必须送到王爷案头。”
那汉子接过信,揣进贴身的皮囊里,翻身上马,连口水都没喝便冲出了院门。
马蹄声急如骤雨,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李长史站在院中,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胸口微微起伏。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长史,替楚王经手过盐铁、漕运、军需无数,却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既兴奋又焦灼。
兴奋的是,程怀安手里这张图,若真能成,便是天大的功劳。
焦灼的是,这样的东西,多耽搁一日,便多一日被人截胡的风险。
他转身回屋,对随从吩咐道,“立刻去查程怀安今日的行程,他什么时辰散值,走哪条路回住处,中间会不会见什么人……天黑之前,我要知道的一清二楚。”
随从领命去了。
李长史独自坐在屋中,手指无意识的叩着桌沿,一下一下,越来越急。
图纸就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他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程怀安要什么?他开出的价码,楚王府到底接不接得住?
次日晌午,程怀安从营缮所出来时,天边压着一层薄云,日光惨白,风里带着将雨未雨的潮闷。
他沿着长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口有家不起眼的茶摊,支着两张旧桌,一个老汉正蹲在炉前煽火,浓烟呛人。
程怀安在靠里的那张桌前坐下,要了一壶粗茶,慢慢饮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单纯歇脚。
茶还没续第二道,巷口便进来一个人。
来人穿着灰布棉袍,头上压着顶半旧的方巾,乍看像个乡下教书的夫子。
可他走路的姿态,却出卖了他。
程怀安只扫了一眼,便平静的放下了茶碗。
李长史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取了只粗碗,倒上茶,从容的喝了一口,茶汤又涩又苦,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程大人好雅兴。”他放下碗,目光淡淡的看过来,“这地方选得也妙,人杂,眼杂,反倒不容易被人盯上。”
程怀安笑了笑,没接这话,他打量了李长史两眼,直接开门见山,“李大人,东西您看过了吧?可还满意?”
李长史也不兜圈子,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只薄薄的木匣,推到桌面上。
匣盖掀开一道缝,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五根金条,成色极足,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令人炫目的暗光。
“这是见面礼。”李长史盯着程怀安的眼睛,意有所指的道,“王爷看了你画的图稿,很满意。
如你所愿,我们要完整的成品。”
程怀安低头看了一眼那木匣,目光没什么波动,他伸手将匣盖合上,却没收,只是用指尖轻轻按着匣面,像是在思量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眼,语气不急不缓,“李大人,图稿的价值,您比我清楚。
半成品就能让您派人快马加鞭连夜奔波数百里,那完整的,又该值多少呢?”
李长史闻言,面色不变,显然早有准备,“你开条件吧。”
程怀安沉默了半响,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许家在府城的根基,必须斩断。
盐引、铁器、漕运,但凡能获利的地方,都不能再让许家沾手。”
李长史眉头微动,没有立刻接话。
“第二,”程怀安竖起第二根手指,“长山县丞的位置,我要举荐之权,我没办法忍受一个对我有敌意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随时都能给我使绊子。”
李长史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已经不只是交换了,这是在要权。
“第三。”程怀安看着李长史,目光平静如深潭,底下却压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他没有把那第三个条件说出来,只是将木匣推回李长史面前。
“等前两条,王爷答应了,我们再谈第三条。”
李长史盯着那只被推回来的木匣,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起了风,卷着尘土和枯叶,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茶摊老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往炉里添了把柴。
终于,李长史将木匣重新推回程怀安面前。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分量,“前两条,王爷会答应。
你说第三条吧。”
程怀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粗茶,才缓缓道,“第三条,我要许平洲从宁安府彻底消失。”
李长史怔住了。
他看着程怀安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个人,比他在官场里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难缠。
因为他不要钱,不要官,他要的是……一个局面,一个由他来布置的局面。
李长史站起身,深深看了程怀安一眼。
“好,本官答应了。”
他整了整衣襟,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住,偏过头来,低声道,
“程怀安,王爷让我带句话,你手里的东西,莫要再给别人看了。”
程怀安坐在茶棚下,看着李长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端起那只粗陶碗,将最后一口冷茶饮尽,慢慢放下,脱力般的呼出一口气。
总算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