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棋子犬牙交错,彼此咬着气,纠缠正烈。
他盯着那个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短促的笑了一声。
“你知道程怀安这个人最有趣的地方在哪儿么?”他问冯永山,却不等对方回答,自顾自道,“他明明有韩城可以倚仗,韩城也明摆着愿意替他出头。
可他偏不,他非要自己找路子,拿足以能要命的稀罕东西来换。”
冯永山垂手立在一旁,眉心微动,若有所思,“王爷的意思是……他不想欠韩城太多?”
“不想欠,只是其次。”楚王从棋盒里拈出一枚白子,指腹摩挲片刻,轻轻落下,堵住了黑棋的退路,“他是怕,怕事事仰仗韩城,久而久之,就变成了韩城的附庸。
而一个随手能拿出肥皂、灰浆、精铁这三样东西的人,心气必然高得很。
所以,他要的是从来是合作,而不是投靠。
就像之前,他毫不犹豫拿出精盐提炼之术,来换本王帮他压制刘通判。”
他说这话时,目光仍落在棋盘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一局无关紧要的棋。
可冯永山听得出来,王爷对程怀安这份心思,是赞许的。
甚至,有那么一点罕见的欣赏。
“那王爷的意思是……”
楚王将手中剩余白子随意丢回棋盒,慢条斯理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株高大的玉兰,还未到花期,却仿佛能想见四月里一树怒放的模样。
楚王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许家这几年在府城的手伸得太长了,盐引、铁器、漕运,哪一样许家没沾?
本王一直没动他们,不过是懒得跟一条狗计较。
可如今这条狗太碍事了,还要咬孤的人……”
他回过头,看了冯永山一眼,目光沉沉,如有实质,“程怀安既然递了梯子,本王没有不接的道理。”
冯永山会意,立刻道,“属下这就去安排,只是,程怀安那边,怎么回他?”
楚王想了想,“让李敬马上动身去长山县,亲自去见一见程怀安。
若锻造精铁的事儿是真,那什么都好谈。”
冯永山心里有数了,“那韩将军那边呢?”
“不用管。”楚王摆摆手,语气笃定,“程怀安既然绕开了韩城,就是不想让韩城掺和进来,那我们也无需做多余的事。”
冯永山应声退下。
书房重新安静。
楚王回到棋盘前,看着方才自己落下的那一枚白子,黑白纠缠的棋局上,那一子落下,黑棋的大龙便只剩了一口气,像被扼住咽喉的困兽。
他忽然想起程怀安这个人,三十而立的年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仅仅凭着一双手和一副脑子,硬生生从泥地里爬出来,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样的人,要么早早被折断翅膀、碾落成尘,要么,就是一飞冲天、鹏程万里。
“程怀安……”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滋味,唇边那点笑意若有若无,“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拿出多少东西来。”
翌日清晨,春寒料峭。
程怀安到了营缮所,在值房坐了还没盏茶功夫,便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姚掌柜派安和堂的小伙计送来的,带着药铺里独有的清苦味道。
程怀安关上门,不疾不徐的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墨迹尚新,“图稿先来,余事可待。”
他看了两遍,目光在“图稿先来”四字上停了停,像在称量其中意味。
然后将信纸凑到火折子上,下一秒,纸页蜷曲发黑,一行字很快化为灰烬。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面无表情的展开。
那是一张已经画了一半的精铁锻造流程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步的火候、配比和捶打次数。
他提起笔,在图的右下角又补了几笔,那是淬火前最后一次回温的时辰,以及铁料翻转的角度。
随后,他将图纸卷起,用蜡封好。
邱武从外面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压低声音问你“三哥,那边回话了?”
程怀安点点头,将蜡封好的图纸递给他一个“送去安和堂。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邱武接过图纸,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转身要走,又被程怀安叫住。
“等等。”
邱武回头。
程怀安沉默了一瞬,才淡淡道,“告诉姚掌柜,这份图稿,只是半成品。
若有意,再详谈,完整的成品,必不会叫他失望。
我可以保证,谁得此技术,谁如虎添翼。”
邱武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程怀安独自坐在案前,目光又落向窗外,眼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压着不停翻涌的暗流。
许平洲。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许平洲高高在上,手执权柄,翻云覆雨,以为一个小小营缮所的官吏,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他忘了,再小的棋子,只要落在要命的位置上,一样能吃掉大龙。
安和堂的后院,比前堂安静许多。
邱武从后门摸进来时,姚掌柜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负着手站在药柜前,像是在核对什么药方,可眼神明显心不在焉,余光一直瞟着门口。
听见脚步声,他才转过身来,见来人是邱武,暗暗松了口气。
邱武面无表情的从怀里掏出蜡封的图纸,双手递过去,压低声音把程怀安的话一字不落的重复了遍。
最后那一句,他说得格外清楚,一字一顿。
姚掌柜接过图纸,他没有急着打开,只是望着邱武,沉默了片刻,才斟酌道,“程大人有心了,你回去告诉他,我家主人看了图稿,必定会亲自与他细谈。”
邱武点点头,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姚掌柜捏着那卷图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手心里渐渐沁出一层薄汗,蜡封都变得有些黏滑。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快步走向后堂更深处。
那里有一间密室,门掩在一排药柜之后,从外面看,与寻常库房无异。
他轻轻的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屏风后面,一个身影正襟危坐。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皮白净,颌下一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的是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可那坐姿,那气度,分明是在官场里浸淫久了的人才有的沉稳。
正是从府城连夜赶来的李敬,李长史。
“人呢?”李长史端着冒着袅袅香气的茶盏,漫不经心的问。
“刚走。”姚掌柜将图纸递上去,手还在微微发抖,“这是程怀安让人送来的图稿。
他说,这,这只是半成品,若咱们看后有意,再详谈以后的交易。
他还保证,完整的成品,必不会叫咱们失望。
另外,他还强调,谁得此技术,谁如虎添翼。”
李长史可有可无的听着,接过图纸后,拆开蜡封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极了他平日里批阅公文的样子。
可图纸一展开,他的呼吸便明显的顿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