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将军接过去看了半晌,越看眉头越舒展,最后猛的一拍桌子。
“好!”他嗓门大,震得桌上茶杯都跳了一下,“我前几天还在愁,各处战事吃紧,指不定哪天就会波及到咱们这里,可咱们库里的弓有些陈旧的都快拉不开弦了。
我三番五次的跟上面催要,都被敷衍过去……
你这些东西,要是真能成,咱们自己就能做……”
他抬起头,看程怀安的眼神跟方才又不一样了,多了几分热切,也多了几分试探,“怀安,你过去一直读的是四书五经,擅长营造之术也就罢了,怎么连军械都这般精通?”
程怀安把图纸折好,双手递回去,语气不卑不亢,“营造是修城,军械是守城,说到底其实是一件事。
城墙修得再牢,守不住也是白搭。
我不过是平日里爱琢磨这些,也只有遇上将军这样的行家,才敢拿出来说说,对旁人哪敢大放厥词?”
韩将军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有所指的道,“行,你有心了,这事我记下了,回头找几个老匠人,跟你一道试试。
真做出来了,你当为首功。”
他说完,端起茶又灌了一口,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神色转为郑重。
“对了,我今早听说县衙那边闹得动静挺大,刘世荣在牢里中毒死了,有人把这盆脏水泼到了你头上?”
程怀安闻言面色不变,轻轻点了点头,“确有此事,不过已经查清楚了,下毒的是后厨一个婆子,供词画押都在周县令手里。
幕后指使的人还没揪出来,但跟我没有干系。”
韩将军盯着他看了一瞬,那目光很沉,像在审视,又像在掂量。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我信你。”
这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程怀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韩将军的眼神很直,直得像一把没有弯折的刀,里头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就是明明白白的一句话,我信你。
程怀安心里那根绷了半响的弦,微微松了松,他面上不显,只是垂下眼,拱手道,“多谢将军。”
韩将军摆摆手,没接这个谢字,反而压低了声音问,“需不需要我出面?刘世荣那个案子,牵扯的不光是周县令。
我听说许平洲那边最近也不老实,你要是觉得棘手,我让人去解决。”
程怀安沉默了一瞬。
韩将军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明摆着要给他撑腰了,甚至不惜跟许平洲正面对上。
一个武将,主动揽这种事,传出去对他的名声自然有碍,说不得还会牵连进去,惹来不少麻烦。
他不会不明白,却还是主动说了。
“将军的好意,怀安记在心里。”程怀安斟酌着开口,“眼下还不用将军出面,周县令那边,证据已经摆清楚了,他不敢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至于许平洲和薛贵田,他们要是再出手,反而会露出更多马脚。
我先接着,也做了些准备,真到了撑不住的那一步,再来求将军出面。”
韩将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欣赏,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记着,我韩某人的兵,不光是拿刀枪的才叫兵。
你在营缮所干的这些事,比十个百个兵都值钱,有人要动你,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程怀安也站起身来,正正经经的行了个礼。
“将军放心。”
他走出营帐的时候,已近午时了,回到营缮所,立刻吩咐邱武,“让人盯着许平洲,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还有城门,看看这几日有没有从府城方向来的陌生人……”
邱武应声,“放心吧,三哥,都盯着呢,薛家,刘家,县衙,都有咱们的眼线在。”
程怀安皱了皱眉,“分散几处,人手够吗?”
买来的那二十个护卫,调教了个数月,忠心倒是都有了,可能力参差不齐,能独当一面拉出溜溜的,不过三五个。
邱武低声道,“王地主那边,也出了人……这些日子,跟咱们一直打配合。”
程怀安怔了下,随即无奈一笑,“又欠下人情了……”
邱武不以为意的道,“日后,他需要您帮忙的地方只会更多。”
指不定谁欠谁呢。
程怀安瞥他一眼,没接话,思绪飘到了府城,也不知道楚王那边,看到他的‘诚意’后,是个什么反应,又肯不肯接招。
楚王府坐落在府城北面,占地极广。
从外头看,朱门铜钉,石狮镇宅,并无太多出奇之处,可若是进了内院,便知这府邸格局之深、布局之精,远非寻常王公可比。
此刻,后书房内,楚王正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对着棋盘凝思。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
楚王没有抬头,只淡淡道,“进。”
进来的是个中年文士,青衫方巾,面容清癯,正是王府幕僚冯永山。
他手中托着一封密函,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识,只在角落处按了一个极小的指印。
“王爷,姚掌柜那边递来的急信。”
楚王将黑子落在棋盘上,这才伸手接过密函,不疾不徐的拆开。
里面是一张印有特殊标记的笺纸,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目光在“精铁锻造之术”几个字上停了一停,然后深吸口气,继续往下看。
看完,他把笺纸往棋盘边一搁,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缓缓摩挲着,矜贵淡雅的眉眼,微微拧起。
冯永山垂手候了片刻,见王爷不开口,便试探着问,“王爷,程怀安此人,可信么?”
楚王没有直接回答,端起案上的青瓷盏,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的道,“姚掌柜在县城蹲了十几年,报上来的消息甚少有走眼的,他说程怀安可信,那便至少有七分可信。”
冯永山精神一振,“那这锻造精铁之术……”
“你先看看这个。”楚王从榻边抽出一张纸,随手扔给他,“这是另一波人报上来的,营缮所新制了一种灰浆,修城墙用的,省钱省工,坚固耐用。
还有一种叫肥皂的东西,如今还未开始卖,但据说利润会很丰厚。
你可知这些东西,都是从谁手里出来的?”
徐敬快速扫了眼纸上的消息,诧异道,“都是出自程怀安之手?”
楚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意味,“一个居于偏僻山村的读书人,不懂种田,科举无望,最落魄时,靠卖地和妻子嫁妆度日,被其他人轻视不齿……后来,却摇身一变,成了韩城手底下的能人。
拿出一样两样东西,可以说是灵光一现,接二连三的往外掏,那就不是偶然所得了。”
冯永山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此人身上,确实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伪装高手。
楚王淡淡瞥了他一眼,又继续道,“姚掌柜信里说,程怀安主动提出,愿把精铁锻造的全套法子献上来,分文不取。
只有一个条件……帮他解决许平洲。”
冯永山皱了皱眉,“程怀安跟许平洲的过节,属下也略知一二。
只是许平洲是正经许家人,虽是庶出,但其亲姐……颇得晋王宠爱,这些年,许家便也多高看他几眼。
且许家在宁安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党羽遍布,动他,不是小事。”
? ?中秋快乐,团团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