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贵田慢慢走到书案后面，坐了下来，他伸手拿起一支笔，在指间慢慢转着，片刻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管家听得头皮发麻，头垂得更低了。
“程怀安以为他赢了。”薛贵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温和几分，可那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让管家觉得比暴怒更可怕，“他以为朱婆子招了，这局就破了？可笑。”
他搁下笔，食指在案面上轻轻一点，像敲在什么要紧的位置上。
“刘世荣死在大牢里，这件事传的人尽皆知，周县令必须给出一个服众的交代，且最后还得上报给府衙定夺。
程怀安就算洗清了杀人的嫌疑，也洗不清他跟刘世荣之间的那些纠葛。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营缮所小官，能鼓动那么多受害者去告状，能把手伸进县衙大牢，能一夜之间拿到供词、找到人证……他程怀安的本事，也属实太大了些。”
薛贵田缓缓靠回椅背，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冰冷刺眼，“我倒要看看，这样的人，在那些大人物眼里，究竟是能臣，还是搅动风雨的变数。”
管家偷偷抬起头，看见自家老爷眼底那点重新聚起来的光，阴恻恻的，像深冬里结冰的湖面底下暗涌的水。
“去备一份厚礼。”薛贵田吩咐道，“我要亲自去一趟许府。”
管家应声退下，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薛贵田不紧不慢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程怀安，你是聪明，可这局棋，还没下完呢，谁输谁赢犹未可知。”
他这边低调出门的时候，另一边的程怀安刚回到营缮所。
院子里几个工匠正蹲在地上打磨石料，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他摆摆手让人各忙各的，径自进了自己的值房。
案上堆着几卷图纸，都是城防修缮的工样，他随手翻了两页，又心不在焉的合上，脑子里还转着早上的事，唯恐有什么遗漏。
不多时，门外来了个传话的兵士，说韩将军请他过去一趟。
程怀安整了整衣襟，跟着去了，一路上猜测着韩将军找他所谓何事。
是询问肥皂作坊的进展，还是刘世荣中毒牵扯到他？
他到的时候，韩将军正站在一面丈许长的城防图前，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图上勾勾画画。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方正端肃的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
“怀安来了？坐。”
他说话语气随意，显然没把程怀安当一般的下属看，而是视作可信的亲近之人。
“城墙修补的事，我看了你上次报上来的单子。”韩将军搁下炭笔，在上首坐下，随手把图卷了卷推到一旁，“西段那三处塌方，你主张用旧石料回填，外面加一层自制的新灰浆，坚固耐用不说，还比全部换新石省了将近一半的银子，工期也缩短了半个月。
行啊怀安，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程怀安拱手笑了笑，“将军过奖，旧石料本就是城墙根上拆下来的，质地厚实，扔了实在可惜。
新灰浆是我琢磨出来的，配方还不够成熟，好在眼下勉强也够用，没有外力袭击，撑个几十年没问题。
回头得空了，我再把配方精进一下，若能大规模量产，以后不管是修补城墙，或是修桥铺路，就都省事了。”
韩将军听的连连点头称好，那新灰浆若能改进，其用途显而易见，背后隐藏的价值也不言而喻，说是利器都不为过。
而程怀安就那么轻易的拿出来了，还全权交给他处置，这份心意，不可谓不重。
他当然也会投桃报李，营缮所所正的位置，很快就是程怀安的了。
程怀安给他的惊喜，还远不止这些。
他想起什么，满脸赞许的道，“东段那个排水暗渠，听说你让人在渠底铺了一层碎石子，还做了些别的改进，说是能防淤泥堵积……
这法子好啊，往年一到雨季，那段墙根就泡在水里，修了漏漏了修，花了不知道多少冤枉钱。
还得是你，怀安，当初把你安排在营缮所，是我做的最正确的事了，哈哈。”
他越说越高兴，从桌上端起杯子灌了口茶，感慨道，“那几个老工头，一开始还说你是个只会拿笔杆子的读书人不懂行，现在呢？
一个个服服帖帖的，为你马首是瞻，连那个周勇都让你治的老老实实。
我听说，你上回让人用废木料拼了个什么架子，能同时吊三块石头上墙，省了一半的人力、把他们都惊的合不拢嘴？”
程怀安垂下眼，语气平淡，没一点居功自傲的模样，“那不算什么，不过是把滑轮多绕了一道，改了个着力点罢了，赶的有些急，做的还不够严谨，还得再继续改进。”
韩将军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笑骂了一声，“你啊，夸你两句你就一个劲的往回缩，谦虚啥啊，你就是能干，这可不是我捧着你，这是整个城防营上下公认的事实。
我手底下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人才，我做梦都能笑醒。
你村里那几个人也不错，尤其你小舅子，我听魏青那小子说，他胆大心细、又肯吃苦，还射的一手好箭术，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程怀安没接话，只是微微笑了笑，他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随口道，“将军，说到箭术，我最近也在琢磨弓箭的事，倒有些想法。”
韩将军闻言，登时来了兴致，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迫不及待的催促，“快说。”
程怀安放下茶杯，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现在咱们用的弓，大多是单体弓，一张弓身从头到尾用同一种木材，拉满了也就那个力道。
我想的是，能不能用几种不同的材料拼合，比如柘木做芯，牛角贴片，再缠上牛筋丝，用鱼胶黏合。
柘木韧，牛角硬，牛筋拉力强，三种合在一起，成本是增加了些，但力道比单木弓能大出好几成，射程也更远了。
而且弓身短，骑兵在马上用着更方便。”
韩将军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事要是搁在以前，他再心动也不敢大费周章的折腾，无他，没钱。
但现在，自从知道肥皂能带来巨大利益后，他也有底气试一试了，毕竟，谁不想自己士兵的装备强大呢？
“还有箭。”程怀安继续不疾不徐的道，“现在的箭镞大多是铁打的，费铁又费工。
我让人试了一种新法子，用生铁和熟铁叠在一起打，外层硬，内里韧，穿透力比纯铁镞强，用料却省了三成。
箭头形状也稍稍改动了一下，把两翼收窄，减少风阻，百步之内准头好得多。”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来，展开，上面画着一张弓身的截面图和几种箭镞的样式，线条工整细密，连每种材料的配比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些日子，他可不只是忙着收拾刘世荣，正职工作也没有分毫懈怠，早就画了不少图稿，以备不时之需。
眼下，便恰恰好，派上了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