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程怀安告了假。
刘世荣的事要收尾,许平洲那头还得时刻提防着,两边缠住他七八日,他愣是没能踏进家门一步。
如今事情总算落了定,他坐在马车上,一颗心早已飞回了村里,恨不得这车轮子能再快些、再快些。
一路上,他忍不住催了邱武好几回。
邱武甩着马鞭,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有些绷不住了,嘴角抽了抽,他已经把车赶得飞快了好么。
村口,几个值守的护卫队员远远瞧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先是一愣,随即其中一个撒腿就往村里跑,不忘扯着嗓子大喊,“程三哥回来啦!程三哥回来啦……”
那声音一路传开去,像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涟漪一圈圈荡进了村子深处。
程怀安笑了笑,从马车上跳下来,脚踩在熟悉的土地上,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郑明全今日恰好在村口值守,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先是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确认没缺胳膊没少腿,这才夸张的长出一口气,拍着胸脯道,“总算回来了!你没事就好……这些日子,可把我折磨的够呛。”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程怀安茫然的“嗯?”了一声。
郑明全苦笑着拍了下额头,解释道,“你在县城忙得脱不开身,我们帮不上忙,只能干看着你一个人扛,可心里头还是担心啊。
尤其是我爹,这几日没一个晚上睡踏实过,翻来覆去的念叨,就怕你有个万一……”
程怀安这才恍然大悟,心头一暖,拍了拍他的肩,“我没事儿,事情都解决了。”
“真的?”郑明全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试探,“刘世荣的死,不会再牵连到你身上了吧?”
程怀安手上的力道重了些,语气笃定,“不会了,本就跟我没什么关系,凶手很快就能伏法,放心吧。”
郑明全愣了一瞬,随即大喜过望,“太好了!你没事就好!你不知道,村里人都紧张成啥样了,就怕你被人陷害背上杀人的黑锅……
我这就去跟我爹说,省得他再提心吊胆!”
只是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息。
“怀安!”
郑村长拨开两个护卫队员,踉跄着挤上前来,一把攥住程怀安的手,那双手粗粝、滚烫,还在微微发颤。
此刻的他神色憔悴,眼窝深陷,颧骨上的皮好像都松了,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里头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
“爹,您慢点儿……”郑明全赶紧去扶。
郑村长哪里顾得上他,攥着程怀安的手上下摇晃,声音沙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急促的喘了几口,压低声音,焦灼的问,“你跟我说实话,刘世荣的事,当真料理干净了?一点尾巴都没留?”
程怀安被他攥得指节发疼,却没有挣开,只是放缓了语气,又把事情简要说了几句,末了含笑保证,“您老就放心吧,问题都解决了。”
郑村长听着,眉头却越拧越紧。
他松开手,背过身去,望着村口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半晌没吭声。
风从路那头吹过来,卷起一阵细碎的尘土,他眯了眯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似的更深邃了几分。
“明全!”他突然开口,声音沉下来,“你先带着人去别处巡逻。”
郑明全愣了愣,“爹?”
他是亲儿子啊,还用回避吗?
“少墨迹,快去!”郑村长没回头,只不耐的摆了摆手,“我跟怀安说几句话。”
郑明全看了看父亲的背影,又看了看程怀安,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转身带着人往别处走了,临走前冲程怀安递了个“你多担待”的眼神。
等儿子的脚步声远了,郑村长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程怀安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掂量怎么开口,最后到底压低了声音,迟疑道,“怀安,你脑子活、本事大,这些我都知道。
可有一桩事,我还是得给你提个醒。”
闻言,程怀安神色认真起来,“您说。”
“刘世荣的死,明面上是跟你没关系了。”郑村长拧紧眉头,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不安和忧虑,“可刘家那帮人什么脾性,你比我清楚,刘世荣再不成器,那也是刘家的血脉,他死了,刘家不敢找真凶报仇,可这股怨气往哪儿撒?
你是最后跟他打过交道的人,又全须全尾的从这案子里脱了身,他们能不迁怒?能不想着报复?”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怕程怀安不当回事,又补了一句,“怀安,人心复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程怀安微微点头,神色不变。
郑村长接着又忧心忡忡的道,“还有周县令,刘世荣是他的侄子,说没就没了,案子怎么结、凶手怎么查,还不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你让他在这个案子里丢了面子,失了威信,他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岂能痛快?
往后你在长山县走动,他要是暗地里使个绊子、下个套,那你……”
他没往下说,只沉沉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种过来人的疲惫和忧虑。
程怀安静静听完,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张扬,却笃定的很,像是早就把这几步棋都看在了眼里。
“郑叔。”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透着踏实,“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
郑村长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刘家,”程怀安的语气波澜不惊,“很快就会离开长山县回祖地去了。”
郑村长一愣,“离开?举家回祖宅吗?”
“嗯。”程怀安没有细说缘由,只点了那么一句,可语气里没有丝毫含糊,“他们在长山县待不下去的,压根不会成为我的威胁,您放心。”
郑村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追问,但到底忍住了。
他做了几十年的村长,最懂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至于周县令……”程怀安顿了顿,偏过头,目光越过村口的老槐树,投向县城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很快便会有人来制衡他,这长山县,他说了不算。”
闻言,郑村长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定定的看着程怀安,那张清俊儒雅的面孔上,找不出一丝狂妄或者虚张声势,全是稳稳当当的笃定。
那种神色,他在旁人身上从未见过,倒像是一盘棋下到了中途,执子的人早已把后面十几步都算清了。
半晌,郑村长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了半副担子似的,肩膀松了下来。
“好。”他拍了拍程怀安的手臂,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好,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程怀安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是个有本事的,将来指定还会有更大的造化,我啊,老了,瞎操心。”
程怀安反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晚辈对长辈的亲近和宽慰,“郑叔,您这可不是瞎操心。
村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您呢,您这边稳住了,大家才稳得住,您可是咱村里的定海神柱,少了谁,都不能少了您啊!”
郑村长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热,眼眶泛了潮,别过头去,用力咳了一声,才把那股酸劲儿压回去。
“走,”他重新板起脸,拉着程怀安就往村里走,步子比来时稳当了许多,“赶紧回家看看吧,你媳妇和孩子们可都盼着呢……”
程怀安被他拽着往前走,回头朝邱武递了个眼色。
邱武会意,赶着马车在后面慢慢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