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村，没走几步远，程怀安脚步忽然顿了顿。
他看见一处宅子门口，几个妇人正凑在一处纳鞋底，见他望过去，纷纷抬起头来，脸上是实打实的笑，没有一丝闪躲和慌乱。
再往里看，打谷场上几个半大小子正跟着护卫队的人在打拳，一招一式比划的有模有样，喊号子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更远处，新起的作坊架子已经接近尾声，木匠的斧凿声混着铁匠铺的风箱声，叮叮当当，热热闹闹。
郑村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扬起嘴角，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
“你是不是有些意外，你这些天没回来，咱村里看着还挺稳当的？”
程怀安收回视线，微微挑眉。
郑村长边走边叹气，声音不高，像是在絮叨家常，“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啥光景啊，你那边一出事，村里就炸了锅。
有人嚷嚷着要去县城给你搭把手，有人私底下收拾细软想跑路，还有几户姓孙的旁支，上蹿下跳，说什么你给村里招了祸，要开祠堂讨说法。”
程怀安脚步一沉，脸上的表情淡了半分。
“我当时发了火……”郑村长摆摆手，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拿村长的名头镇着，谁要闹就来找我，几个族老也站我这边，患难见真情啊，没有一个扯后腿的。
孙兴盛也没叫我失望，关键时刻，站出来抗住了孙家族里的压力。
还有你程家族长那头也没闲着，把程家那些刺头挨个叫去训了话，老宅那边也都敲打了一遍，比如你二嫂，都没给她留脸……”
他说到这里，脚步慢了下来，偏过头看了程怀安一眼，目光里头一回露出了几分真真切切的敬佩，却是冲着另一个人去的。
“可说到底，真正让大伙儿把心放回肚子里的，是你媳妇和闺女。”
程怀安脚下微微一顿，意外又不意外。
“沈楠和明珠，”郑村长念出这两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辈人少有的服气，“你是没看见，那阵子村里人心惶惶的，有人堵在你家门口探消息，有人上门哭天抹泪的打听，换个旁人早撑不住了。
可你大闺女，硬是跟没事人一样，天不亮就起来带着人清点木料，作坊该咋建还咋建，生意该咋做还咋做。
你媳妇更了不得，把你带回来的那帮小子拢在一处，每天照常操练，喊起号令来比男儿还利索。
王队长说，这阵仗搞的比军营都正规，等练好了，拉出去就能上阵杀敌，一个个的，都有大用……”
他摇了摇头，像是还在回味当时那股子定力，“村里人看着看着，就不慌了。
人家当家主母都没乱，人家闺女该干嘛干嘛，他们一个外人慌个什么劲儿呢？
慢慢的，也就没人蹦跶了，那几户姓孙的旁支，瞧着没人搭茬，自己也就把尾巴夹起来了，呵呵，有意思吧？”
程怀安听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涨，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路，那些被踩得结结实实的脚印，一茬叠着一茬，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延伸到那个等着他的家里去。
郑村长看出他神色不对，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行了，别这副模样。”
老头儿嗓门忽然大起来，像是要用那洪亮的声音把什么酸软的情绪盖过去，“她们娘俩好着呢，比你想的还能干，你几个儿子也不差，都没给你丢脸，你啊，真是好福气！
走吧，赶紧回家去！”
程怀安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却笑出了声。
“走，回家。”
他迈开步子，这一次走得又快又稳，把郑村长都甩在了后头，只觉得脚下的土地踏实滚烫，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不多时，便望见了自家院门。
门虚掩着，门前停着一辆装木料的车，几个人正合力往院子里抬板材。
领头的是作坊里刘木匠的弟弟刘仲春，嘴里吆喝着号子，干劲十足。
程怀安在门口站了一瞬，没急着进去。
院子里先传来一道沉稳的少年声，不急不缓的，却自有一股拿捏分寸的力道，“刘二叔，这批料先码东边，地面我让人垫了石板，回头防潮。
西边那摞可以动了，先紧着纸上画的那些图案来雕刻，简单的可以给那些搭下手的木匠做，精细的必须让刘大伯亲自操刀，那都是肥皂定型的模具，不敢有半点马虎大意……”
刘仲春在外头应了一声，乐呵呵的指挥人往里搬。
程怀安嘴角弯了弯，这些天，他怕大郎被人算计，便没让他再继续跟着去营缮所学习，而是留在家里帮忙，如今看来，大郎干的不错。
接着是一道风风火火的童声从院角传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冲劲儿，“大哥！西边那摞松木我练功用得着，你别都堆作坊里去啊……”
“二郎！那是给作坊备的料，你少打主意，也不看看你都劈碎多少木板了，以后要练力气，去冲那些石头使劲儿！”明珠笑骂的声音横插进来，那股子训斥弟弟的气势，越来越有长姐风范。
“劈石头太疼了嘛！”二郎嘟囔着，嗓门却大得很，全院子都听得见。
程怀安正要迈步进去，腿上忽然一沉，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子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结结实实抱住了他的膝盖。
他低头一看，最小的四郎仰着张胖嘟嘟的圆脸，刚会走路的腿还站不太稳，摇摇晃晃的挂在他腿上，咧着嘴露出一排小米牙，口齿不清的喊，“爹……爹爹……”
程怀安弯腰把他捞起来，小家伙立刻把口水蹭了他一脸，咯咯笑个不停。
“四郎，你又重了。”程怀安掂了掂，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抱着四郎跨进院门，这才看清院里的光景。
大郎正站在木料堆前，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把图纸仔细收好揣进怀里，快步走过来，规规矩矩的喊了声，“爹。”
声音被他竭力压着，没什么起伏，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上上下下把程怀安看了一遍，像是在查验一处新建的屋架有没有什么瑕疵。
“嗯。”程怀安应了一声，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安排的不错。”
大郎抿了抿嘴角，把那点被夸的欢喜压下去，只点了点头，“都是爹教的好。”
话音未落，一阵风从院角刮过来，二郎已经蹿到了跟前，满头是汗，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衣裳扣子都跑散了一颗。
他不懂什么是收敛，情绪外放，透着浓浓的的激动和欢喜，嗓门洪亮的喊道，“爹！你可算回来了！我这几天又跟娘练了套新拳法，老厉害了，三层木板都能劈碎，我打给你看……”
“二郎。”程怀安见他摆开架势，无奈的笑着打断，目光往他散开的衣襟上扫了一眼，摇了摇头，“不急，先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二郎低头一看，嘿嘿笑着把扣子胡乱扣上，也不在意。
沈楠的声音从灶房方向传来，不轻不重，“二郎，你今天的任务都完成了？”
二郎浑身一激灵，冲程怀安挤了挤眼，一溜烟往院角练功的木桩那边跑了。
程怀安抱着四郎往里走，跨过前院，就见正房廊下，摆着一张简易的矮几，上摊着几卷半旧的书册。
三郎从书册后头抬起头来，先是眉眼一亮，随后起身，拱手作揖，动作斯文的挑不出一点毛病，就是脸上的笑，过于灿烂了些。
他比两个哥哥都生的白净清秀，过去是家里嘴最甜、也最讨喜的那个，见谁都笑眯眯的，沈楠刚穿过来时，就认定他是家里情商最高的那个。
如今，他读了书，倒是含蓄了不少，像是懂得藏拙了，不再把聪慧轻易外露。
不过，见了父亲，还是没忍住，“爹，您回来了？之前您让我背诵的《孟子》，我都背熟了，这个月考校，我在王家学堂里，排了第二。”
“第一是谁？”程怀安挑眉问。
“是王伯父家的瑜哥。”三郎答得坦然，脸上没有任何失落。
程怀安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目光温煦，“他四岁便启蒙了，比你多读了近十年书，你输给他，不叫输。”
三郎闻言眼睛弯了弯，刚要问几句城里的事儿，这时，灶房帘子一掀，两个小脑袋一前一后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