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两辈子的父母都极端的重男轻女,她无论何时都是靠着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而今得颜夫人这般相待,叫她心头不由升腾起一股子陌生的温情。
任平日里她巧舌如簧,这会子却一时嗫嚅,竟说不出话来。
只微红着眼圈看着颜夫人,使劲儿眨了几下眼睛,才不至于流下眼泪出了丑。
“傻孩子。”颜夫人叹着,拍了拍她的肩,丫鬟呈上细瓷茶碗,她抬了抬下巴,叫端给宝钗。
“也不知道是哪辈子的缘分,我每每见了你,只有欢喜的,倒似亲生女儿一般。”
茶碗里的燕窝炖煮得正好,宝钗鼻间微酸,一颗珍珠大的眼泪“啪嗒”就落了进去。
有心想说要不认颜夫人作干娘算了,却又想着这般封建社会,等级森严,颜夫人照拂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
若是自己又上赶着巴上去,不免叫人看轻,且有可能叫颜夫人对自己敬而远之。
这时,颜夫人身边的丫鬟素绢进来说:“二姑娘和三姑娘来给夫人请安。”
颜夫人眉梢微扬,早上才过来问了安,偏挑这会子又来,怕是冲着薛宝钗来的?
顾香玉和顾暖玉进来后行礼毕,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看见宝钗眼角隐隐有些红润,互相看了一眼。
“前儿去王统制家里做客,见京中贵女们都十分推崇凝香雪的胭脂,问了清楚,才知道原来是薛家姐姐的生意。”
上回见面,暖玉对宝钗敌意满满,香玉尚还算平和。
两人来前儿就已经商量好,由着香玉打开了话头儿。
薛宝钗笑了笑,“开业的时候往各处交好的夫人小姐处都送了几个礼盒,原本也想送给两位姑娘试用。
只又想起来,怕两位姑娘自恃身份,不愿与我这商户女子结交,若是贸然送了去,倒叫姑娘们为难,这才罢了。”
香玉讪笑道:“薛大姑娘说这样的话,母亲尚且与你结交,我们姐妹又如何会嫌弃你是商户女子?
我妹妹年纪小,说话难免欠些思量,上回许是叫薛姑娘误会了,我们姊妹这就向薛姑娘赔罪,还望薛姑娘大人有大量——”
“你们这是做什么?”颜夫人沉了脸,轻声斥道。
两个小姑娘身体轻轻颤了颤,脸上挤出一抹笑,却是比哭相好看不了多少。
颜夫人一开口,她们便知道,这位薛大姑娘在嫡母的眼里,恐怕比她们姊妹的分量不知道重了多少。
这般惺惺作态,已叫嫡母不悦,原先筹谋好的说辞此番再不敢出口。
顾松越是个极守信的人,次日午时方到,安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停在薛家二门外。
薛宝钗带上香菱和甘草上了马车,李升骑马跟随在侧。
马车迤逦行在城中,或直行,或转弯,闹市中鼎沸的人声渐消,薛宝钗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朝外头望去。
只见马车拐入一条小巷,在一户人家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才看见这户人家门前一条潺潺清溪,两岸烟柳拂堤。
她不由惊异,在京城中还能看到江南水乡一般的画面,却是难得。
待入得门去,有顾松越身边的小厮迎了出来,引着她往里走。
宝钗心下越发困惑起来,两进的小院子,五间大正房,两侧厢房厨房柴房一样不缺。
窗前竖着高高的翠竹,竹下开着姹紫嫣红大大小小的花儿,映红衬绿下,叫人的心不由自主便明快起来。
绕过正房,后头一个小花园,花园里头一个茅草凉亭,亭下两人对坐,菜色似已齐备,只未动筷。
其中一人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他身形伟岸,许是听见后头的声音,微侧过脸来,正是安国公世子顾松越。
而他对面那人形容瘦削,虽面上带笑,看似亲和,眼神却是锐利。
此时抬头看来,目光微微一凝,继而面上笑意更大了几分,站起身拱手道:
“想来这位就是如今金陵薛家大房的主事人,竟然是位女娥眉,着实是叫某不曾想到。”
薛宝钗略一扬眉,已抬脚踏上凉亭,顾松越身子未动,做了个手势,叫她坐下。
“这回的事情确是我薛家占了吕家的便宜,虽是燃眉之救火,到底有趁人之危之嫌。
薛氏运道好,借着这回世子爷百忙之中做了中人调和,厚着脸皮敬吕少主一杯,还望吕少主谅解。”
说着话,她自斟了一杯酒,略一拱手,一饮而尽。
吕家少主吕云成年方弱冠,主持吕家皇商事务已经有几年了。
这回吕家因内斗导致无法按时将云锦交清,本来已经通过卢内监走了皇上身边贴身内侍的路子,眼看就要松口宽限些日子,好叫他们把金陵赶工的云锦运上京来。
没想到啊,一时不察,竟叫这个没落的薛家给抢了到嘴的肥肉,换谁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好在吕云成做事先求稳妥,叫人查了这薛家的来历,知道自去年开始,薛家大房便由大姑娘接手管了家,而原本的纨绔薛蟠早已经退居二线。
这倒也罢了,又查出来薛蟠打死人的事,听闻当时的知府要严查,薛家却拿出了巡盐御史林如海的书信。
吕家虽不惧林如海,到底还要给这位颇有手段的巡盐御史几分面子,便想着私下找了薛大姑娘,吓唬一番就是。
紧接着,就听说薛家进京,半道上换乘了安国公府的船,却由不得吕云成不多思多想。
若是打从扬州搭上安国公府的船,还有可能是受林如海所托,安国公府看在林大人的面子上照拂薛家。
这半道上换了船,一路同行到京城才分开,后来还多有来往……
吕云成不敢造次,使人递了帖子给顾松越,明言是因为薛家的事情求见。
若他不见,这事倒也还罢了;谁知道顾松越接了帖子,当天便叫他过去说话——
如今看着薛宝钗拿着酒杯一饮而尽,一旁的顾松越面色登时一沉,吕云成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心里如何作想,面上却是不显,笑道:“薛大姑娘果真是个爽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