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盈盈一笑,道:“不怕吕公子笑话,先时我初初接手了家业,什么也不懂。
只想着女儿家最是爱个绫罗绸缎的,若说起这个,我自问不是最精,却也了解一二。
都说这无知者无畏,我我知道妆花缎最是上品,便寻了织造匠人,砸了几十万银下去,打算做好了放在铺子里卖。
这重新开业的花头我都想好了,就叫‘让利大酬宾’,买三匹,送一匹。
谁知道这批货才到京城,就叫内务府的老爷们知道了,寻过来非要买,我也没法子,这才——”
她一双杏眼带笑,两手一摊,面上尽是无奈之色。
可在吕云成看来,她这般惺惺作态,着实可恶得很。
谁家布庄无事花几十万银织几千匹的云锦放在那儿?
还偏偏一进京城就叫内务府盯上,她以为她薛家跟吕家一样?
可她就还睁着眼睛说瞎话,脸皮比京城的城墙还要厚上几分!
吕云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眼睛里头凝了几分冷意,“薛大姑娘当真好运气!”
宝钗赧然一笑,“我也是卖出去云锦才知道后怕,细想下来,若是这云锦积压在铺子里头,万一有个虫蛀鼠咬的,这几十万不就打了水漂?
说实话,薛家虽有些底子,到底是经不起这般折腾,往后这般行险之事,还是不能再做第二回了。”
她拿手轻轻拍着胸脯,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像真的余悸未消一般。
吕云成挑了挑眉,呵呵笑道:“这云锦确实压本钱,不过薛氏也是老牌皇商,家大业大的,这些小钱,也还亏得起。”
“吕公子这话说得倒是有趣,谁家做生意是奔着亏钱去的。”顾松越倏然笑道。
薛宝钗笑着说道:“若是走投无路时,还可一试。如今我凝香雪胭脂可说得上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凡事还是以稳妥为要。”
既顾松越都开了口,吕云成也咂摸出几分意思来,又听宝钗抬出了“凝香雪”,听闻如今名头都传到了宫里去。
看来,日后最大的麻烦,反而不是自己这里,心下陡然一松,遂笑了笑,举杯道:
“原来这‘凝香雪’是薛大姑娘名下的产业,恕我孤陋寡闻了。家中姊妹如今使了人在凝香雪外排队,每回只给定两个套盒。
偏我家里姊妹多,一向争抢得厉害。今日既知道凝香雪是薛姑娘做主,倒也不怕薛姑娘斥我顺竿儿爬,行个方便叫我定上十个礼盒可使得?”
薛宝钗见他肩膀终于松缓下来,知道他终于不在云锦上头疑了自己,口中连道“好说”,举杯把酒言欢。
薛家如今才在京城扎根,根基尚且不稳,若是惹了吕家这等几代皇商之家,略微动些手脚,怕是自己便要伤筋动骨。
是以姿态虽然不卑不亢,但却暗暗示弱,何况,她本来也只打算云锦生意只做这一回。
利润虽丰,投入却大,而且内务府账期颇长,自己这回交了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钱。
若是再来一次,怕是薛家其它的生意资金运转便会不灵,且莫说现下又进入了吕家的视线。
不是薛宝钗自我贬低,而是两家资本体量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说不得那边稍微动动小手指,自己这边便要倾尽全力来应对。
识实务者为俊杰,她一向不爱争些闲气。
倒是顾松越面上沉沉,看起来心情不大好,略坐了坐,起身就告辞。
他要走,薛宝钗也不好独留,只好跟着起来。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见宝钗一直打量着四周,顾松越道:“金陵没有这样的私房馆子?”
薛宝钗扬眉,私房馆子?这么前卫的吗?
“这是主人家做得一手好菜,却受制于女儿家的身份,无法在酒楼食肆中当厨,索性将家中布置得雅致些,只做老客的生意。
我也是偶尔被友人带过来,觉得颇有几分趣味。听说薛大姑娘也准备做食肆了?”
顾松越走在前面,说着话脚步便慢了下来,宝钗心中微动,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倒有一处产业想要布置成这般前后院隔开的布局,打算做个小巧精致的食园,前头待男客,后头则可以包给女儿家们做聚会的地方。”
“哦?薛姑娘倒是巧思。”顾松越微一顿脚,回眸讶异看了她一眼。
薛宝钗笑了笑,没有同他解释,自己在京城赴宴这几回,留意到并不是所有的高门贵女都一样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有些清贵官员之家,尚且只住着两进的小宅院,家里哪有待客的地方?
可这城中风气,一向是捧高踩低,势利得很。
她曾亲眼看见翰林家的小姐被侯府千金奚落得躲在一边掉眼泪。
且她在修改染坊布局做食园的时候,便已经想到要做成一前一后两进院落,各有分工不同。
如今看了她家的,心里又更疏朗清晰了几分。
顾松越朝前快走了两步,忽又停下脚步,薛宝钗不防,收势不及,差点儿与转过身来的他撞个满怀。
“薛姑娘虽是巧思,可是这男子醉酒之后,丑态毕露。若是一般人家做客也还好说,可你那食肆开门做生意的地方,万没有赶客的道理。
这前后院虽分开,难保有借酒盖了脸的,但凡有宵小之徒闯入后院惊扰了女客,这罪过你可担待得起?”
薛宝钗闻言大惊失色,果然自己还是代入了现代思维,而忽视了这个时代的封建思想。
“而且,若是我真个做成这样男女客混杂的食园,怕是招来些思想下流的男客,女客若是想来,怕也顾虑重重。”
她眉间紧蹙,顺着顾松越的话朝下说。
顾松越微微一滞,眼中陡然流露出几分欣赏。
马车前面,宝钗郑重其事朝着顾松越福了一礼,“多谢世子爷提醒,我这就回去将施工方案修改。
若是真照着先前所思所想开了业,怕是不到两个月,这食园的名声尽臭了。”
顾松越笑笑,没有说话,小厮将马牵来,他拱手道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