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眼睫轻颤,啜了一口茶水,心里思量着,他与自己说这个做什么?
顾松越也在打量着她。
依着吕时所说,吕家是被人算计了,才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如今哪家得利,说不得便与幕后的黑手有关。
而追查出来的消息,则是薛家……
“吕家查出来当日薛家进京是乘坐安国公府的船,是以托了人找到我,想打听薛家和安国公府的关系。”
宝钗咽下茶水,抬头看着顾松越,声音中带着几分紧张。
“他们打听这个,做什么?”
顾松越轻笑,不自觉提高了声音,“薛大姑娘一向冰雪聪明,难道猜不出来?”
颜夫人看着儿子,她听不明白两人打的机锋,却觉得自己儿子这样的笑脸可恶。
“你有话就说,偏偏绕这么大个弯子做什么?难道还要人求着你不成?”
顾松越眉头蹙起,宝钗已笑道:“我虽猜不出来,却也知道定是世子爷帮我挡了灾,不然此时站在我面前寻晦气的,定是那吕家的少主了。”
她款款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蹲身端端正正与顾松越福了一礼。
“不敢当薛大姑娘的谢,只是当时薛大姑娘救了我表妹,如今不过是还个人情罢了,何必这般客气。”
薛宝钗笑眯眯的,仿佛没有看见他的臭脸,温声道:
“吕家是皇商之中首屈一指的人家,我薛家不过敬陪末座,这回掺和进云锦生意里头,不过是碰巧而已。
若不是当初有同船进京这一回事,只怕吕家早亲自来寻我说话,定是不会似世子爷这般客气。”
许是她声音柔和,态度诚恳,顾松越眉目渐渐舒展了许多。
见他这般好哄,宝钗反而有些意外,忍不住挑了挑眉。
“你们皇商间的纷争,我没兴趣管。不过既然母亲一直相重于你,吕家又寻了我,这个事情我既沾了手,反不好撂开不管。
这样,明日午间,我使人来接你,与那吕家少主面对面说个清楚,你可敢往?”
宝钗笑得眉眼弯弯,“有世子爷在侧,我哪里还有什么不敢的?明天我只在家等着世子爷使人来。”
反而颜夫人有些担心,“你一个女儿家,与他们那些臭男人有什么好说的?若是一时吵上了火,再伤着你可怎么办?”
顾松越黑了脸,他这个臭男人也还在座呢,敢情自己是母亲打从哪里捡来的不是?
“明日既是两家说和,我这个中人自然也在,母亲还有什么不能放心的?”
颜夫人斜睨了他一眼,“你自来哪里管过这些?何况宝儿一个女子,也不需他们打打杀杀的,只消声音大上一些,怕就吓着了她。”
薛宝钗愕然,竟不知自己在颜夫人心中竟是这样的一副形象,不由觉得好笑。
才要为顾松越辩解一番,他已经闷闷开口道:“母亲放心,吓不坏她。”
颜夫人不信他,非要他说出承诺一定会照顾好宝钗,不会叫吕家的人欺负了她,才放他走了。
薛宝钗忍俊不止,笑道:“如此这般看来,夫人待我似亲生的女儿,世子爷反像外人了。”
颜夫人喜欢她稳重果断,胆子也大,闻言不以为意挥了挥手。
“女儿家要娇养,方不使外人动了歪心思就能得逞。儿子却要养得粗些,免得日后成了纨绔模样,除了跟在他后头给他擦屁股,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宝钗想起了薛蟠,可不就是如颜夫人说的这样。
他活生生的一个人站在那,又是大房里头唯一的男丁,自己要以皇商的名义行事,还要借了他的名头去户部挂职。
且在王氏眼里,自己就算做得再好,也比不上传宗接代的薛蟠。
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若不是要借着薛蟠行事,她恨不得将母子两个扔在金陵,给口饭饿不死也就罢了。
可是转念一起,这一个娘,一个哥,都是原身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就算扔在金陵,若他们做出什么事来,还能真与自己不相干?
这样看来,还是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更叫人放心些。
颜夫人又同她说起皇商吕家来,原来这吕家祖上曾救过本朝的开国皇帝,做的头一笔生意便是替皇帝采买。
后来一宗接一宗,一件接一件,家族极速壮大了起来,称为本朝首富也不为过。
只是这人一旦有了远超自己能够驾驭的钱或权,总会有些飘飘然。
于是就惹恼了皇帝,当即将吕家抄了家。
“之后有一支流放到岭南的,因着新帝登基赦了罪,挑着个小货郎担儿起的家,一点儿一点儿将生意做了起来。
太上皇南巡的时候,他不知打从哪里弄来的祥瑞进献,太上皇见了人,想起来祖上的情分。
问及他及懂布匹锦缎的,就叫内务府发下帑币,与他采买布匹的门路。”
颜夫人讲得仔细,宝钗也听得认真,听到此处,不由出声赞叹:
“可见这人的命数都是不一定的,眼瞧着山穷水尽无归路,一转眼,便柳暗花明又一村。”
颜夫人“扑哧”笑道:“我是想告诉你,这吕家几辈子经商,不光是财力,还有手段,以及狠辣,都较之一般商户不知强上多少。
我听着阿越说你这回抢了他家云锦的份额,好比是在他碗里狠狠抢了一块肉走,还不知道他们要怎么记恨你。
这回虽有阿越做了中人调和,可是有句古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若吕家认为你有心要插手云锦的生意,当面说得没事,回头再使了手段,你可要小心着些。”
薛宝钗不由动容,虽颜夫人一向对她极好,可似今日这般掏心掏肺的说话,却还是头一回。
“宝钗何德何能,竟能得夫人如此相待——”
颜夫人嘴角微微勾起,声音越发柔和。
“天底下的缘分最是妙不可言,我与你一见投缘,竟想起来我那不得见面的女儿,若是还活着,怕也如你这般大了。
当日在大运河上遇见,许就是上天安排的你我的缘分,我看你,也如同看自己的女儿一般。”